侍魔等了片刻,又道:“尊上吩咐过,药凉了便换。若仙君不喝,小的们不好交代。”
“他今日还记得这些?”
侍魔一怔,不敢答。
君为楚像也并不需要答案。他终于移开目光,看向案上的药。药汤黑沉,热气已淡,边沿却还放着一枚小小的玉扣,压住一张药方。那玉扣样式极旧,雕着半轮残月。
他伸手碰了碰。
玉扣冰凉。
这是孤月峰弟子旧服上的扣子。许多年前,少年江浔第一次换上玄清宗弟子衣时,因为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怎么也扣不上领口。君为楚曾俯身替他扣好最后一枚,少年低着头,耳尖红得厉害,却仍故作镇定地说了一句多谢师尊。
如今那孩子坐在魔宫尊位上,受万魔朝拜。身侧另有人替他接酒,替他挡去觊觎,也替他承受众人口中的暧昧与祝贺。
君为楚垂下眼,将玉扣重新放回药方上。
“拿下去吧。”
侍魔为难道:“仙君……”
君为楚轻声说:“我喝不下。”
他语气平和,并无怒意。侍魔却不敢再劝,只好端起药盏退下。临到门口时,外头正殿传来一阵更高的喝彩,像是有人献上了什么稀世之物。
君为楚仍站在原处。
他看见容却俯身,在江浔耳边说了什么。江浔偏过头,听得很近。那一瞬间,殿中红烛齐亮,映得两人衣上金纹交叠,远远望去,竟真有几分结契道侣的亲密。
君为楚的指尖抵在窗棂上。
木质早已被阴寒侵透,裂纹细密。他没有用力,窗棂却在他指下无声地陷出一道浅痕。
楼外风声更紧。
他忽然想起前世烬山上,江浔也是这样一身玄衣,站在漫天火光前,回头看他时,眼中没有怨,也没有求。那时江浔说,仙君,你来晚了。
晚了。
这两个字隔了一世,仍像细针,扎在他每一次呼吸里。
正殿之上,献礼已过半。
赤羽长老亲自捧上一个赤金匣,笑道:“此物是我部在北荒地脉寻得的并蒂血莲,百年一开,最宜结契之礼。愿尊上与容公子同心同命,魔域万年。”
匣盖开启,血色灵光溢出,满殿都闻见一缕极淡的腥甜。
容却眉梢微挑。
这礼送得露骨。并蒂血莲在魔域多用于道侣合籍,赤羽部当众献上,无异于逼江浔承认这场结契。
江浔看着那朵莲,久久未语。
殿中魔修屏息等待。
半晌,他伸手接过。指腹触及莲瓣时,那血莲似受魔息牵引,微微一颤,竟有一缕细红光丝缠上他的指尖。
江浔眼底掠过极淡的厌色。
容却不动声色,抬手替他拂去那缕光丝,笑道:“赤羽部有心。”
赤羽长老大喜,忙俯身道:“能为尊上分忧,是赤羽部之幸。”
江浔将匣子交给侍从,淡道:“赏。”
一个字落下,赤羽长老脸上的笑更盛。他起身时又忍不住朝望烬楼方向瞥了一眼,像是醉意上头,话也轻狂起来:“只是不知那位仙君看见这并蒂血莲,心中是何滋味。修仙之人最重清名,昔日师尊沦作阶下囚,眼见旧徒另结良缘,若换作旁人,只怕早已羞愤欲死。”
这一次,江浔连眼皮都没有动。
赤羽长老便以为自己赌对了。
魔尊恨君为楚,这是魔宫上下心照不宣之事。若非恨极,何至于将人从玄清宗带回,囚在望烬楼上,不杀,不放,只叫他日日看着魔宫灯火,看着自己昔日弟子如何一步步坐稳魔尊之位。
有人低笑道:“仙君从前高不可攀,如今也只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