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浔指骨收紧,像要捏碎那截腕骨。他盯着君为楚,眸中却没有此刻的望烬楼,也没有眼前这个成年后的君为楚。那目光穿过夜色,像落回许多年前一间没有窗的屋子。
“你也要来判我?”江浔低声问。
君为楚呼吸一滞。
这句话几乎不像江浔会说出口。魔尊江浔从不求恕,也不解释,连恨都像收在骨里,不肯让人看清。可此刻那层冷硬被反噬撬开一线,露出的不是怨毒,而是一种近乎僵死的等待。
像他早已站在刑台上,只等最后一剑落下。
君为楚抬起另一只手,想按住他心口翻涌的魔息,“没人判你。”
江浔却像被这句话刺到,猛地后退半步,又将他拖得踉跄向前。黑纹缠上君为楚袖角,烧出一点焦痕。
“骗子。”
君为楚没有反驳。
他看着江浔,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孤月峰雪夜里,少年江浔也曾这样盯着他。那时少年眼底有戒备,有冷意,也有一点藏得极深的盼望。后来这点盼望在他一次次沉默里慢慢熄了,熄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不能在此刻解释什么。
解释会显得太迟,也太轻。
于是君为楚只是把灵力压入江浔腕脉,任黑气反噬到自己指尖。痛意沿着经脉蔓开,他神色却没有变。
“江浔,”他道,“先醒过来。”
江浔怔了怔。
那一瞬,他眼底的黑潮似乎退了半分。可下一刻,殿外有兵甲声远远传来,像赤骨旧矿里弓弦松开的余响,又像许多年前刑室外的脚步。江浔脸色骤然发白,扣着君为楚的手猛地改抓住他的袖口。
那动作很急,近乎失态。
“别杀我。”
三个字落下,殿外风声都像停了。
君为楚整个人僵住。
江浔的声音低哑,带着血,像从极深极冷的地方挣出来,“师尊……别杀我。”
殿门外,容却扶着廊柱站住。
他本该在石屋养伤,宴微生的药刚压住骨钉毒,他便趁人不备撑着过来。身后跟来的魔卫不敢碰他,只能低声劝。他走到寝殿外时,正听见那一句。
师尊,别杀我。
容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忽然明白,江浔不是不信君为楚会救他。更深处的那道伤,从来不是怕无人来救,而是怕来救他的人,最后也会亲手判他该死。
门内,君为楚缓缓低下头。
江浔抓着他的袖口,指尖颤得极轻。那不是成年魔尊的手,也不是赤骨城中杀人不眨眼的手。那一刻,他像只剩当年那个不会哭的少年,明明痛到快站不住,却还在等一个人的脸色。
君为楚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他抬手覆住江浔的手背,很轻,很稳。
“不杀你。”他说。
江浔没有应声。
黑气仍在他腕间游走,却被君为楚一点点压回经脉深处。君为楚不敢强行逼退,只能顺着江浔残破的脉象缓缓引开。每引一寸,江浔便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人,气息轻得几乎断掉。
良久,江浔眼底黑潮渐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
第一眼,他看见自己攥着君为楚的袖口。
第二眼,他看见君为楚腕上被黑气灼出的伤。
殿内静得可怕。
江浔松手。
那动作很慢,却干净得像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坐回榻边,抬手擦去唇边血迹,声音沙哑,却仍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