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想死,就是……好累。从记事起就在忍,忍肚子饿,忍衣裳薄,忍巴掌,忍白眼,忍别人叫她“那个”。忍到十四岁,忍到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还是碍着别人的眼了。
池塘边有个假山,假山上种了一棵杏树,杏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被风一吹,落了几片下来,飘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沈惊鸿盯着那花瓣,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指尖微凉,用力扣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淤泥里往外拽。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不允许她拒绝。
“抓住我,别松手。”
声音清冽,带着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沈惊鸿本能地攥紧了那只手。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她听见那人轻轻“嘶”了一声,但没松手,反而把她往上提了一把。
她被拖上岸的时候浑身都在抖。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糊了一脸,嘴里鼻子里全是泥腥味。她趴在草地上咳了好一阵,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一只手伸过来,拨开她脸上湿漉漉的碎发。
她抬起眼。
逆光里站着一个人,十四五岁的模样,穿一身月白色的褙子,袖口绣着淡青色的兰草。脸很白,不是那种抹了粉的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白,衬着乌黑的眉眼,像一幅没干透的工笔画。
那人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嫌弃,是在认真看她脸上的伤。
“你脸上怎么了?谁打的?”她问。
沈惊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的牙齿在打架,上下磕得咯咯响,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大概很狼狈。
那人二话不说脱了身上的褙子,披在她肩上。月白色的绸缎还带着体温,混着淡淡的杏花香味。沈惊鸿愣了一下,抬头看那人,发现那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交领中衣,站在暮春的风里,倒也不见冷。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蹲下来,和她平视。
沈惊鸿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她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着——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很普通的、平等的、看着一个人的目光。
“我叫……惊鸿。”
“惊鸿?”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哪个惊?哪个鸿?”
“‘惊鸿一瞥’的惊鸿。”
“好名字。”那人笑了,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一弯,像杏花落在水面上荡开的那一圈涟漪,“谁给你取的?”
“不知道。”沈惊鸿老实回答。她确实不知道,也没人告诉过她。这个名字从她有记忆起就存在,像一道符,贴在她身上,没人解释过是什么意思。
那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从她脸上的巴掌印移到她身上的旧衣裳,再移到她脚上那双破了洞的绣鞋,最后落回她那双黑亮的眼睛。
“你住在相府?”那人问。
沈惊鸿点头。
“你是相府的女儿?”
沈惊鸿又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件披在肩上的褙子。她怕这个人下一个问题就是“你娘是谁”,然后在她回答“周姨娘”之后,露出那种“哦,庶出”的表情。她见过太多次了,那表情比打一巴掌还疼。
但那人没有问。
她只是站起身,朝沈惊鸿伸出了手。
“地上凉,起来吧。”
沈惊鸿看着那只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只白玉镯子,镯子上刻着兰花。整只手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被树枝划出的血痕。
“我手上脏。”她小声说。
那人没说话,直接弯腰握住了她的手,力气比她预想的大,一把把她拽了起来。
沈惊鸿踉跄了一下,差点撞进那人怀里,幸好扶住了假山。那件褙子从肩上滑下来,那人又伸手帮她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