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衣裳湿了,先穿我的。”那人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惊鸿攥着那件月白色的褙子,鼻子忽然一酸。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穿过一件干净衣裳了。不是没衣裳穿,是那些旧衣裳穿在身上,总觉得上面还挂着别人的体温、别人的味道、别人的影子。但这件不一样,这件是刚刚从一个人身上脱下来的,带着杏花香,带着暖意,专门为她披上的。
“我……我怎么还给你?”她问。
那人想了想,说:“你住哪间屋子?回头我让人来取。”
沈惊鸿顿了顿,说了实话:“后院最里面那间,门上有道裂缝的那间。”
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大小姐!大小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不远处传来丫鬟的喊声,由远及近。沈惊鸿下意识往假山后面缩了缩——她不想让沈惊月看见她和一个陌生人站在一起,那样会给这个陌生人惹麻烦。
那人注意到她的动作,眉头又微微皱了一下。
丫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大小姐,夫人正找您呢,说是南疆那边来了信,让您赶紧回去——”
“知道了。”
那人应了一声,转头看了沈惊鸿一眼。
沈惊鸿愣住了。
大小姐?
相府里的大小姐只有一个人——沈惊月。但这个人明明不是沈惊月。沈惊月圆脸,爱穿鹅黄,说话尖声尖气;这个人脸瘦,穿月白,声音清冽得像山涧水。
除非……
除非相府还有另一位大小姐。
沈惊鸿忽然想起来了。年前她听洒扫的婆子提过一嘴:相爷原配夫人早逝,只留下一个女儿,从小寄养在外祖家,今年要接回来了。婆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原来就是她。
相府真正的嫡长女——谢兰因。
她随的是外祖家的姓。
沈惊鸿攥着那件褙子,站在原地,看着谢兰因被丫鬟簇拥着走远。月白色的身影穿过杏花树,花瓣落了她一肩。
走出几步,谢兰因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隔着满园春色、隔着纷纷扬扬的花瓣、隔着十四年来所有无人问津的日日夜夜——沈惊鸿第一次觉得,有人在看她。
不是看笑话,不是看脏东西。
就是看她。
谢兰因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杏花瓣还飘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打转。
沈惊鸿蹲下来,把那件褙子叠好,抱在怀里。绸缎已经被她身上的湿衣裳洇湿了一块,她赶紧拿开一点,用手扇了扇,想把那块水渍扇干。
扇了两下,手停住了。
她想起来自己屋里连个炭盆都没有,这件衣裳要是湿着还回去,那个人会不会以为她不爱惜?
站了一会儿,她抱着衣裳往回走。
后院的路她走了十四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拐过洗衣房,穿过月亮门,最里面那间厢房,门板上果然有一道裂缝,从门板顶端一直裂到锁孔,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她推门进去,屋里冷得像冰窖。暮春的暖风吹不进这间背阴的屋子,窗户纸破了一个角,夜风就是从那儿灌进来的。
她把那件褙子小心翼翼地铺在床上,去找自己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帕子。翻了半天,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帕子洗得发白了,边角都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