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能,是不想。
穿了一个星期的裙子之后,他已经回不去了。
裙子这种东西,穿了才知道有多方便——上厕所不用解皮带解扣子拉裤链再重新穿好这一整套流程,只需要往上一撩就行了。
夏天出门,裤子粘在腿上的感觉跟裙子通风舒爽的感觉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更何况他现在这具身体的骨盆比以前宽,穿裤子总觉得腰卡得慌,裙子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他想起今天早上穿那条白色连衣裙的时候,套上去拉一下侧边的拉链,三秒钟搞定。
穿凉鞋,蹬一下就出门。
要是换成以前,穿裤子穿袜子穿鞋,一套流程下来至少好几分钟。
裙子确实方便,这是客观事实,跟性别认同没关系。
陈默在脑子里给自己做了这么一番论证之后,觉得很有道理,然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需要论证自己穿裙子是合理的?
他只是穿了一件凉快的衣服而已。
以前他穿大裤衩的时候,从来不需要花时间论证自己为什么要穿大裤衩。
为什么现在穿个裙子,就要在脑子里做一套完整的逻辑推演?
因为他潜意识里已经不把“穿裙子”当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以前的陈默不会穿裙子,穿裙子对他来说是天方夜谭。
但现在他穿裙子穿得理直气壮,甚至还跑回镜子前面美滋滋地照了半天。
这不是生理上的变化,生理上变成女性是那场莫名其妙的身体异变的结果,但接受裙子、享受裙子、主动去买裙子——这些是心理上的选择。
他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选择的?
变身的头两三天他还在穿林知言给的T恤和牛仔短裤。
后来觉得短裤太紧太热,碎花裙是他自己主动去买的第一件裙子。
然后是今天这条白裙子,还有凉鞋,还有柜姐给他化的妆。
化妆的时候他全程闭着眼睛,但化完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好看——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欣喜,跟他看到自己以前那张脸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种欣喜,到底是男性的审美还是女性的审美?还是说,审美本身就不分性别,只是他以前没有机会在这个维度上审视自己?
陈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
灯没开,但客厅的光线足够他看清镜子里的自己——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妆已经有点淡了,但五官的轮廓还是精致的,眼神有些茫然。
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些熟悉的东西。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不是别人的,他认得里面那种疲惫的底色,那是三十五年的生活积累下来的东西。
但在这层底色上面,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一些他还在适应、还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他伸出双手,按在镜子上,手掌贴住镜面,跟镜子里的自己面对面。
镜子里的女孩也伸出双手贴着他的手掌,两个人隔着冰凉的玻璃对视。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有一个情节是一个人对着镜子问“我是谁”。
他当时觉得那个情节做作又矫情,现在才明白矫情的不是情节,是没经历过的人才会觉得矫情。
“我还是我。”他对着镜子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我就是换了个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