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果”这个称呼是果蓉丽自己提议的。她说“果蓉丽”三个字太正式了,听着像被老师点名,不如叫“小果”顺口。白娴雅当时念了两遍“小果”,念第二遍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的味道。
果蓉丽洗漱完毕,用白娴雅端来的温水洗了脸,又用青盐擦了牙——她昨晚还在想这个时代的人怎么刷牙,没想到白家连这个都备好了,一个小瓷瓶里装着细白的青盐粉末,用的时候倒一点在指腹上,擦在牙齿上,咸咸的,带着一丝薄荷似的清凉。
等一切收拾妥当,白娴雅带着她出了房门。
清晨的白家宅院跟夜晚完全不同。昨晚在月光下,那些屋檐、回廊、庭院都像是水墨画里的意象,朦胧而神秘;而此刻在晨光中,一切都有了具体的颜色和形状——灰瓦是灰瓦,白墙是白墙,竹子是翠绿的,凌霄花的藤蔓是深绿的,池塘里的水是碧清的,几尾锦鲤在水面下缓缓游动,偶尔张嘴吐一个泡泡。
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草木的清香,远处的山峦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像是披了一层轻纱。
白娴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与昨晚在山道上的节奏一模一样。果蓉丽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身崭新的汉服,脚踩着那双绣兰草的浅口鞋,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一部古装剧的群演。
她们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每隔几步就有一根朱红色的柱子,柱子上挂着木制的楹联,字迹已经有些斑驳,看不太清写了什么。回廊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过了月洞门,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是一个不小的院子。
院子里有人。
几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子正在打扫院落,有人拿着扫帚扫落叶,有人提着水壶浇花,有人蹲在花圃边上拔草。她们的动作都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幅会动的画。
白娴雅走进去的时候,那些侍女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微微躬身行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是一种安静的、默契的、训练有素的致意。
白娴雅微微颔首,脚步没有停。
然后那些侍女就看见了跟在白娴雅身后的果蓉丽。
果蓉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羽毛一样轻,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的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脚步却没有乱,跟在白娴雅身后,目光平视前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注意到。
那些侍女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们就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动作流畅自然,像是果蓉丽的存在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没有窃窃私语,没有交头接耳,没有那种果蓉丽预想中的好奇或审视。她们的态度很明确——家主带了一个人来,这个人现在是白家的客人,这就够了。
果蓉丽在心里松了口气。
她们穿过院子,又经过一条短廊,来到了一处更大的院落。这里不再是侍女们活动的区域了,果蓉丽看见几个穿着劲装的年轻人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有人扎着马步,有人打着一套缓慢的拳法,有人正举着一对石锁练臂力。他们的年纪看起来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可能才十五六岁。
白娴雅走进来的时候,那些年轻人也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家主早。”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青年率先开口,声音恭敬却不卑微。
“早。”白娴雅应了一声,语气温和,与昨晚跟果蓉丽说话时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一种自然而然的主事者的从容。
那些年轻人的目光从白娴雅身上移到果蓉丽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侍女们稍长一些——毕竟侍女们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而这些习武的年轻人好奇心显然更重一些。但也仅仅是“稍长一些”而已,没有人开口问“这是谁”,没有人露出惊讶或质疑的神色。
果蓉丽注意到,其中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好奇,嘴巴张了张,像是想问什么,被旁边的人轻轻碰了一下胳膊肘,便又闭上了嘴。
白娴雅没有介绍果蓉丽。
果蓉丽起初觉得有些奇怪,后来才反应过来——白娴雅不介绍,不是因为不重视,而是因为不需要。她带来的人,就是她的客人,这个身份已经足够明确了,不需要额外的言语去强调或解释。
这就是家主的威仪吗?
果蓉丽在心里想着,觉得白娴雅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她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会笑,会开玩笑,会低着头认真地帮她系腰带,会因为她叫了一声“娴雅”而眼睛弯成月牙。可一旦到了外人面前,她就像换了一个人——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张脸,还是那种温和从容的姿态,但就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壳包裹着,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分寸感。
恰到好处的、让人感到舒适却又保持敬畏的分寸感。
早饭是在饭厅吃的。
白家的饭厅不大,一张长条形的木桌,能坐十来个人。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白粥、小笼包、酱菜、茶叶蛋、一碟炒时蔬,还有一笼刚出屉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的,桂花的甜香混着米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白娴雅在主位坐下,果蓉丽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右手边的位置。这个位置在白家的规矩里应该是很亲近的人才能坐的,但果蓉丽不知道这些,白娴雅也没有提醒她。桌上的其他人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落座,安静地端起碗筷,安静地吃饭。
整个饭厅安静得不像话。
果蓉丽在原来的世界里习惯了边吃饭边看手机、或者边吃饭边跟父母视频通话的日子,忽然被丢进一个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的环境里,她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像是穿了一件小了一号的衬衫,怎么坐都不对。
她偷偷看了白娴雅一眼。
白娴雅正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白粥,姿态优雅得像是有人在给她拍照。她察觉到果蓉丽的目光,偏过头来,用眼神问了一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