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果蓉丽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果蓉丽的腰侧,帮她调整站姿。她的手很温暖,透过薄薄的衣料,果蓉丽能清楚地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
“来,先站个马步。”白娴雅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尖朝前,膝盖弯曲,大腿尽量与地面平行。腰要挺直,不要塌,也不要挺。重心放在脚掌中间,不要前倾也不要后仰。”
果蓉丽照着她说的做了。
她弯下膝盖,把重心沉下去,腰挺得笔直,双手平伸在身前。这个姿势她在军训的时候练过,在体育课上也练过,虽然谈不上标准,但至少知道大概是什么样子。
白娴雅绕着她转了一圈,目光从她的脚踝扫到肩膀,然后又绕回来,停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再松一点,别绷着。马步不是让你僵硬地站着,是让你在放松中找到那个稳定的点。”
果蓉丽试着放松了肩膀,果然觉得舒服了一些。
“不错。”白娴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你以前真的没练过?”
“军训的时候站过,”果蓉丽说,“一次站半个小时的那种。”
白娴雅不知道“军训”是什么,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说:“好,现在闭上眼睛。”
果蓉丽闭上了眼睛。
视野暗下来的瞬间,她的其他感官变得敏锐了许多。她能感觉到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竹叶的清香;能感觉到脚底下的黄土松软而踏实,承托着她的重量;能感觉到白娴雅就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那股淡淡的檀木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现在,感受你的身体。”白娴雅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不紧不慢,像是涓涓细流,温柔而持续,“感受你的呼吸,感受空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填满你的肺,然后缓缓地呼出去。不要刻意控制它,只是感受它,看着它来,看着它走。”
果蓉丽照做了。
她放空了大脑,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吸,一呼,一吸,一呼,节奏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很好。”白娴雅的声音又近了一些,像是在她耳边说的,“现在,把注意力从呼吸上移开,去感受你的身体内部。不是肌肉,不是骨骼,而是更里面的东西——在你的丹田,也就是肚脐下方三寸的位置,那里有一片空旷的、像天空一样的地方。去感受那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果蓉丽皱起了眉头。
她不知道什么是“丹田”,也不知道什么是“身体内部的感觉”,她只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开始酸了——马步这个姿势不管做得多标准,站久了都会累。
“别着急,”白娴雅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第一次找感觉,找不到才是正常的。你只是去感受,不要想着‘找’,不要用力,不要刻意。就像……就像你坐在窗边看雨,你不去追那些雨滴,你只是看着它们落下来。”
果蓉丽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放掉那股急于求成的念头。她把注意力从酸痛的腿上移开,不去想“我要找到内力”,只是单纯地、安静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不是内力——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内力——而是一种很微弱的、像游丝一样的东西,在她的丹田附近轻轻颤动了一下。那感觉太细微了,细微到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就像是你在安静的房间里忽然听到一声极轻极远的钟声,你不能确定那钟声是真的存在,还是你的耳朵自己产生的幻觉。
“我……”她犹豫着开口,怕自己说错了,“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什么,但我不确定是不是。”
“是什么感觉?”白娴雅的声音立刻追了过来,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但依然温和。
“就是……很轻的,像是一根丝线动了一下。在肚子这里。”果蓉丽说,觉得自己描述得乱七八糟,像个不会说话的小孩。
白娴雅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果蓉丽意想不到的话:“你感觉到了。”
不是“可能感觉到了”,不是“大概是对的”,而是笃定的、肯定的、没有任何犹豫的“你感觉到了”。
果蓉丽睁开眼睛,想说什么,却看见白娴雅正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她,正在做一套她从未见过的动作。
白娴雅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的。她的双臂缓缓抬起,像是在托举一件无形的重物,然后慢慢落下,像是在抚平一匹看不见的绸缎。她的脚步也很慢,脚尖轻轻点地,然后整个身体像水一样流动过去,没有一丝滞涩,没有一丝多余。
但那只是表面上的慢。
果蓉丽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白娴雅的动作虽然慢,可她的身影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快”的感觉。不是速度上的快,而是一种……频率上的快。就像你看着一条奔流的河水,水面看起来很平静,可你知道水下有暗流在翻涌。白娴雅的身体就是那条河,表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和速度。
她的身形在晨光中流转,衣袂翻飞,白发飘动,像水,像风,像云,像一切流动的、无形的、不可捉摸的东西。她时而旋转,时而侧移,脚步轻盈得像是在水面上行走,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到毫厘,却又随意得像是随手一挥的墨迹。
果蓉丽看呆了。
她忘了自己还在扎马步,忘了酸痛的腿,忘了刚才那丝若有若无的“感觉”,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白娴雅的这套动作吸引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功夫”——不是电影里那种花哨的、充满攻击性的打斗,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优雅的、近乎舞蹈的存在。
白娴雅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缓缓收回腰间,整个人的动作在一瞬间从流动变成了静止。她站在晨光中,白发垂落在肩侧,气息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对她来说不过是伸了个懒腰。
她转过身来,看见果蓉丽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