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耐心去惩罚每一个废物,她只想要那个对的人,而那个对的人,就算全天下都跑了,他也会自己送上门来。
皇榜前的景象也彻底变了。
起初皇榜贴出来的时候,各州府城门下都挤满了人,有识字的秀才念榜,有不懂的百姓议论,有胆大的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进京献衣。
但现在,皇榜前冷清得像一座新立的墓碑。偶尔有路过的人,也是远远地瞥一眼便匆匆走开,连停都不敢停。
那张明黄榜纸在风吹日晒下边缘已经卷曲发毛,四角的胶水干了,有一角被风掀了起来,扑扑地拍打着城墙,也没人管。
榜文下的地面上落了一层灰土,上面连一个新鲜的脚印都没有。
唯一还守在皇榜下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乞丐,他把皇榜当成了挡风的墙,每天缩在皇榜下面睡觉。
有人问他知不知道皇榜写的什么,他睁开剩下的那只眼,咧嘴一笑:“写的什么?写的是死。”
而真正能解开这个死局的人,此刻正蹲在京城西市的墙根下,专心致志地啃一个偷来的馒头。
贾亦真把后背靠在一根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墙柱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膝盖顶着下巴。
他今天穿的是从丐帮借来的标准行头:一件补丁叠补丁的灰布短褐,一条裤腿长一条裤腿短的破裤子,一双露出脚趾的烂布鞋,头发随便拿根草绳扎了一下,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沾着不知哪里蹭来的草屑和碎糠。
他这副模样扔在西市的乞丐堆里,就是一条活脱脱的泥鳅,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他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
那双眼精亮精亮的,像两颗被黑布衬着的玻璃珠子,随时都在骨碌碌地转着,扫着周围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手、每一个人的包袱。
他蹲在墙根下,嘴里嚼着馒头,眼睛却在对面那个卖炊饼的摊子、旁边那个算命的幌子、远处那个抬轿子的轿夫之间来回扫射。
他看的不是这些人的买卖,而是这些人的“底”——谁有钱,谁没钱,谁好骗,谁不好惹,谁能聊聊,谁该躲着走。
这是他在乞丐堆里摸爬滚打二十年练出来的本事,比镖师的刀还快,比仵作的眼还毒。
贾亦真今天本来打算去东市碰碰运气。
听说东市新开了一家绸缎庄,掌柜的是个外地人,操着一口陌生的陕西话,这种人在京城没靠山,最适合下手。
他已经想好了套路:先扮成对面布庄的伙计去跟陕西掌柜攀交情,套出他的进货渠道,再假装有批便宜的蜀锦要出手,收了定金就溜。
这个套路他用过三次,每次都成了,从没失手。
但刚才他路过西市口的时候,脚停下了。因为他看见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正蹲在街边的石墩子上,一胖一瘦,身上都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里没挂玉佩也没挂鱼符,一看就是那种穷得叮当响的落魄文人。
这种人在京城遍地都是,考不中功名,拉不下脸去做买卖,只能靠给人写几封书信、抄几本闲书混口饭吃。
贾亦真平时对这号人没兴趣——他们太穷,骗不出油水,身上顶多三五文铜钱,还都藏在裤裆里,翻都翻不出来。
但今天他停下来,是因为他听见了“女帝”两个字。
在西市,你可以听见各种闲话:谁家的媳妇偷人了,哪个铺子要被抄了,北边的鞑子又往南挪了多少里。
但“女帝”这两个字,不是每天都能听见的。
皇城里的消息传到市井里,往往要拐七八个弯,早就变了味儿。
但从这两个文人的嘴里说出来,多少能沾点边——文人圈子毕竟比乞丐圈子离朝堂近一步,说不定他们的某个同窗就在哪个衙门里当个小吏,能听到些真东西。
贾亦真假装蹲下来系鞋带,把头往那两个文人的方向偏了偏,耳廓微微翕动。
胖文人正用袖子扇着风,一脸苦相地跟瘦文人倒苦水:
“我跟你说我真的想不通。我表舅——就是那个在少府监当书吏的表舅——他昨天晚上托人给我传了个话儿,让我千万别去凑皇榜的热闹。他说那午门外头,现在天天都在打板子,打到今天为止,已经打了二十好几人了。”
“二十好几个啊!都是全国顶尖的裁缝匠人,有苏州的绣娘,有洛阳的锦商,还有瑞蚨祥的当家,那都是什么人?全都是给王府做过衣裳的老字号!结果全都栽了,没一个能活着回来。”
瘦文人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皱起眉头:“瑞蚨祥的当家都给打了?我听说他们那件玉衣可是值半个苏州城,光金线就用掉了三斤多。这都不入眼?”
“入眼?”胖文人把袖子扇得更快了,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别说入眼了,据说女帝只瞅了一眼,说了句‘太厚’,人就给拖出去了。二话没有。你听听,‘太厚’。那玉衣是一片一片磨出来的,能薄到哪里去?但女帝就是嫌厚。”
“还有那个苏州绣娘,绣了一幅‘烟雨江南’,那种双面绣我在苏州见过一次,一根发丝粗细的线能劈成十六股,绣出来的东西比画还细,结果呢?女帝披上就撕了,说像在身上糊泥。你说,她到底想要多薄的东西?”
瘦文人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戳,戳断了,骂道:“他妈的,这不是折腾人吗?再薄的纱,也是纱啊,总不能透明得什么都看得见吧?那还穿什么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