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文人左右看了看,往瘦文人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贾亦真隔着好几步远,听不太清楚,但他能从胖文人嘴唇的开合里猜出大概的意思。
那人说的是:“我看啊,她压根儿就不是想要衣服。”
瘦文人愣住了。他把断掉的树枝扔在地上,也压低了声音:“你这话什么意思?”
胖文人吞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想。她登基这么多年,什么龙袍没穿过?鲛绡、云锦、月影绡,全是天底下最薄最透的料子。她尚衣局里有三百个工匠,个个都是顶尖的手艺,做出来的衣裳她能不满意?”
“但她就是天天撕。撕完一批又一批,撕完尚衣局的又招天下的。她哪里是不满意?她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瘦文人急得直跺脚:“你倒是说啊!她是什么?”
胖文人用手指头蘸了点石墩上的灰,在石面上写了几个字,又赶紧抹掉了。然后他凑到瘦文人耳边,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瘦文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倒退了一步,差点从石墩子上滑下去,扶着石墩子站稳了之后,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又不敢置信的表情:“你是说……那她……那她干嘛不直接……”
胖文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嘘!你他妈不要命了!这种事能说吗?”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同时叹了口气。
胖文人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旁边摊上卖汤饼的老汉,买了两碗素面,闷头吃了起来。
瘦文人拿筷子搅着碗里的面,吃了两口又放下,低声嘟囔道:“那这皇榜不就等于废了吗?天下工匠再多,谁能做出这种东西来?”
“有啊。”胖文人嗦了口面,含糊不清地说,“有人能。但那个人肯定不是做衣服的。”
瘦文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胖文人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做衣服的工匠,脑子都是死的。他们就知道绣花的把花绣好,串珠的把珠串好,但谁想过一个问题:这个女人到底为什么撕衣服?她撕的不是衣服,她撕的是……”
他又停下了,左右看了看,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没用。反正我又不去献衣,紫金鱼袋轮不着我,八十杖也打不着我。吃面吃面。”
两个人闷头吃面,不再说话。
贾亦真手里的馒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嚼完的馒头,腮帮子鼓着,牙齿却不动了。
眼睛定定地望着前方,瞳孔里倒映着对面墙根下一只正在刨土的野狗,但他此刻看见的压根儿不是狗。
贾亦真的脑子正在飞速地转动着,像一架被人猛摇了好几下把手的水车,转得飞快,溅了一片水花。
他在乞丐堆里混了二十年,见过无数种人。贪财的、好色的、怕死的、爱面子的,每一种人都有一个弱点,每一个弱点都可以变成一张饭票。
他曾经用一张假地契骗过一个财主三千两银子,用一份假荐书骗过一个县令三个月的好酒好肉,用一身假道袍骗过一整个小镇的香火钱。
他靠的就是一件事:看清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你给一个人他嘴上说要的东西,他不一定会感激你。但你给一个人他嘴上不敢要但心里天天想的东西,他就成了你手里的泥,任你拿捏。
女帝下皇榜,说是要天下衣匠为她献衣。
但所有献上来的衣服,不管多贵、多精、多薄,她全都不满意。
尚衣局三百工匠做出来的衣裳,她天天撕。
那说明她根本就不是在找一件好衣服。
她找的是一件“衣服”。
一件名义上是衣服、但实际上不是衣服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呢?贾亦真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