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鸡蛋上,双手死死托着木盘,盘子里的东西盖着一块明黄色的绸布,绸布下面鼓鼓囊囊的,看不出具体形状。
走到离紫檀榻五步远的地方,陈锦停住了。
他重新跪下,将木盘高举过头,低头朗声道:“草民陈锦,祖籍京城,世居南城珠市口,三代以玉为业。仰慕天威,不胜惶恐,特献和田羊脂白玉衣一件,跪请陛下御览!”
殿内安静了一瞬。
女帝没有做声,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朝旁边的太监轻轻勾了一下。
太监会意,上前接过木盘,转身捧到榻边,跪下来将木盘举到她面前。
女帝斜斜倚在榻上,伸出一只手,用指尖捏住明黄绸布的一角,轻轻一拽。绸布滑落,底下的玉衣露了出来。
殿内响起一片压低的倒吸凉气声。
那件玉衣确实精美。上千片拇指盖大小的羊脂白玉薄片,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洁细腻,边缘圆润,在光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
玉片与玉片之间用极细的金丝串联,编成了一件完整的对襟长衣。袖口、领口、下摆都缀着一圈细碎的红宝石,红白相映,华贵得令人窒息。
单从工艺上说,这件东西的确是件宝贝。把这上千片玉片一片一片地打孔、穿线、编成衣服,没有三五个月的功夫做不出来。
但女帝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
她把玉衣从木盘里拎起来,掂了掂分量,脸色又沉了一分。
这件东西起码有二十斤重。
她用手指敲了敲最上面那片玉片,指尖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像敲在一面石墙上。
她再把玉衣翻过来,看见背面密密麻麻的金丝结,每一个结都硌得扎手。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把玉衣往木盘里一丢,啪的一声,玉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
陈锦的膝盖同时软了一下,汗水开始从他的额角往下淌。
“陈锦。”女帝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你这东西,是给人穿的?”
陈锦猛地磕了个头:“回陛下,此玉衣乃草民耗费三年心血,选上等和田籽料,逐片打磨,以金丝穿缀而成。每片玉片厚不足半分,金丝细如发丝,穿在身上可随人体曲线自然贴合,冬暖夏凉,此为……”
“冬暖夏凉?”女帝打断了他,嘴角勾出一道讥讽的弧度,“二十斤重的石板子挂在身上,你跟朕说冬暖夏凉?”
她用手背敲了敲那些玉片,发出当当当的脆响,“这玩意儿穿在身上,就像把朕关进了一个玉棺材里。朕的腰,朕的臀,朕的腿,全都被这层硬壳裹得严严实实。你以为朕是兵马俑?需要套一层石头壳子?”
她的声音越说越冷,最后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分。
朱启文在旁边站都站不稳了,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偷偷瞥了一眼陈锦,发现那人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女帝从榻上站起来,缓步走到陈锦面前。
她站着,陈锦跪着,她的脚尖几乎要碰到陈锦的膝盖。
纱衫的下摆垂在陈锦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他只要抬起眼皮,就能看见纱料下那双光裸修长的大腿,腿根的曲线,以及更往上那片被薄纱遮住的幽暗三角区。
但他不敢抬头。他把自己缩成一团,额头死死贴在地面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朕问你,”女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轻柔了,但那轻柔里裹着一层让人毛骨悚然的危险,“你觉得这件玉衣穿在朕身上,有几个人会盯着朕的身子看?”
陈锦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被人拽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拼命磕头,砰砰砰的,额头撞在金砖上,没几下就磕出了血痕。
女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厌恶更深了。
她不是厌恶陈锦的无礼,而是厌恶这件玉衣本身。
二十斤重的硬壳子裹在身上,连腰线都勒不出来,连屁股蛋的弧线都被压成了平板,连奶子的形状都陷在冷冰冰的玉片底下。
谁会看?
谁会盯着一个被石头壳子套住的女人?
她要的是那种薄得透肉的料子,那种贴在肌肤上能把每一道曲线勒得更分明的剪裁,那种穿在身上不但遮不住任何东西反而会让男人看得鸡巴硬得发疼的衣服。
而这件玉衣,完全相反。它把她的身体彻底封死了,连一道缝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