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看见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制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拉链拉到锁骨窝上方,发梢已经干了。
后勤会议十五分钟前结束,她整理完会议纪要发给了指挥官,然后回到房间里,站在窗前,开始等待。
她在等他。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她不知道他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她欠他一句坦诚。
门被叩响时,雾已经浓到了极点。
三声轻叩,节奏是她熟悉的——第一声和第二声之间隔零点六秒,第二声和第三声之间隔零点四秒,这是指挥官特有的叩门节奏。
她打开门,看到他站在门廊下,手里没拿文件,头发被雾气打得微微发潮,衬衫的肩线位置晕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一场看不见的雨中穿过。
“议题我看过了,封锁方案没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终端,解锁,点开她发的会议纪要。
能代往后让开一步,他没有跨进门槛,只是靠在门框上,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终端荧幕上。
他脖子左侧的吻痕已经变成了深红色,边缘模糊,像一枚被雾水浸过的印章。
他还没发现。
或许他今天下午在指挥室忙碌时、在后勤部确认封锁方案时、在走廊里与别人擦肩而过时,都带着这枚吻痕而不自知。
这念头让能代的腹部收紧了一下,收紧之后是一阵缓慢的、不可言说的暖意,像有人在她腹腔深处点燃了一根细小的蜡烛。
她在他垂目看终端时,无声地动了动唇。
说出来了,不是念出声,只是用唇形描了一遍——“??。”那半个音节被雾吞没,没有传进任何人的耳朵,但她的嘴唇记住了这个形状,舌尖从上颚弹开的触感,以及那个省略掉的、被她含在喉咙里的后半截。
指挥官收起终端,抬头看向她,视线从荧幕的蓝光中抽离,落在她脸上。末了,他说:“今天辛苦了。”
能代没有接话。
她只是后退一步,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指挥官犹豫了一瞬——那犹豫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又立刻稳住——然后跨进门槛。
他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靠窗的角落,他坐下时习惯性地往右偏了偏身体,留出左侧约四分之一的空间。
那是她上次坐的位置,是他无意中为她保留的位置。
能代没有坐下。
她走到他面前,站得很近,大腿前侧几乎要碰到他的膝盖。
他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但没往后退。
她能闻到他衬衫上残留的雾水味,还有新添的咖啡渍——在右袖口内侧,淡褐色,面积约指甲大小,大概是下午开会时沾上的。
他还换了绷带,左手腕上的绷带缠得比昨天整齐,但略紧,边缘微微勒进皮肤。
“指挥官。”能代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但她没有移开视线,没有低头,没有去看她的平板终端。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然后慢慢地、像解开锚链一样,除下了自己的外套。
外套滑落在地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约零点三毫米。
他张开嘴,喉结向上抬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能代没有给他时间。
她开始讲述。
她告诉他,第一次记录他的笔茧是在三月十一日,右手中指第一节外侧;第二次是在三月十四日,她发现他灌装咖啡里加的不是糖而是盐,因为他说“咸的更能提神”;第三次是在三月十九日,测到了他左手腕二十五赫兹的旧伤震颤频率,那频率与海风掠过灯塔木梁时的共振频率几乎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