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就坐到了我身边。
“老公,”她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你今天见客户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水面上。
我知道,此刻她的胃应该正在痉挛——就像三个月前,我发现她手机里那些暧昧消息时,我的胃也在痉挛。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反应,不受控制,像被人用一只手伸进腹腔,攥住了某个脏器,缓慢而坚定地拧转。
“嗯,见了几个。”我说,眼睛也盯着电视。屏幕上在放广告,一个家庭主妇举着洗衣液,笑得阳光灿烂。
“男客户女客户?”她问。
问题来了。
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女客户”那三个字,被她像含着一颗滚烫的珠子一样,在舌尖上停留了半秒才吐出来。
她在试探。
用最轻的力道,推最重的那扇门。
“都有。”我说。
没有解释。
没有说“见了张总和王经理,还有对方公司的营销总监李小姐”。
没有说“李小姐四十多岁了,孩子都上高中了”。
没有说任何可以让她安心的细节。
我只是给出了最简短、最模糊、也最令人不安的答案。
她没有再问了。
但她的身体在说话。
电视里广告结束,开始播一档情感调解节目。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舞台上,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正对着镜头哭诉。
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我在他衬衫领子上闻到了香水味……陌生的香水味……不是我的,我从来不用那个味道……”
主持人递给她一杯水,语气温和而带着职业性的同情:“那您问过他吗?关于这个香水味。”
“我问了!”女人突然提高声音,近乎尖叫,“他跟我说是同事不小心打翻了香水瓶!他说那个女同事新买的香水,试喷的时候不小心喷到他身上了!可是——”她的声音又低下去,变成破碎的呜咽,“可是那香味很明显,是喷上去的,不是不小心蹭到的……我能分出来……”
我从来不看这种节目,觉得俗气,觉得那些在镜头前撕开自己伤口的人既可怜又可悲。但今天我没有换台。
黄润蕾的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僵硬。
但她的手——她那双手,那曾经无数次抚过我脸颊、为我系过领带、在厨房里切菜洗菜的手——正在做着一件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事。
她的手放在沙发垫的边缘,食指和拇指捏着沙发垫的流苏,一根一根地揪。
不是用力地扯断,而是捏住一根细细的线头,用指尖反复摩挲,然后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揪下来。
每一根流苏被揪下来时,都会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声,那是纤维被从编织结构里剥离的声音。
她揪得很专注,像在数什么,像在做一件需要全身心投入的工作。
我可以用余光清楚地看见她的手指动作。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电视屏幕反射的微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但此刻,那些指甲正陷进沙发垫的绒布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揪下一根,就捏在指尖停顿一秒,然后松开,任由那根细线飘落到地毯上,再揪下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