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三四根白色的流苏线散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像几根断裂的神经末梢。
她的呼吸很轻,但我能听见——在电视里女人的哭诉声、观众席的窃窃私语声、主持人程式化的安慰声中,我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深长而克制,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她在控制。
控制自己的呼吸,控制自己的表情,控制那想要转过头来直视我、质问我“你到底见了谁”的冲动。
她的双腿并拢坐着,膝盖紧紧贴在一起,脚踝交叉。
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
她穿着家居短裤,露出来的大腿皮肤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苍白。
我能看见她大腿内侧的肌肉微微绷紧,那里平时是柔软的,现在却因为紧张而出现了细微的线条。
她的脚趾蜷缩着,脚背弓起,像一只受惊的猫在紧张时勾起的爪子。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今天下午李志强给她的那条消息——沈静秋给我看过截图,李志强说他“最近资金周转困难,那辆车可能要晚点过户”。
也许在想我衣领上那该死的、挥之不去的栀子花香。
也许在想我们这个看似平静、实则已经布满裂痕的婚姻。
也许三者都有。
她的目光依然盯着电视,但我知道她根本没在看。
她的瞳孔没有跟随屏幕上人物的移动而移动,而是固定在某个虚空的点上。
她的眼球表面反射着电视变幻的光影,蓝色、红色、黄色,像一潭死水上漂浮的油彩。
我又闻到了那栀子花的味道。
它从我的衣领散发出来,混合着客厅里薰衣草香薰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薄荷沐浴露的味道,混合着晚餐残留的红烧肉的油腻气息,混合着这个房间里所有熟悉又陌生的气味,组成了一首不和谐的气味交响曲。
她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转头看我,而是抬起左手,撩了一下耳边的湿发。
她的手指在耳后停留了片刻,那个动作暴露了她颈侧的线条——修长,白皙,有一条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我曾经无数次亲吻过那里,用嘴唇感受那血管的搏动,用舌尖品尝她皮肤的咸味。
她也曾经无数次在我亲吻那里时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叹息,然后把手指插进我的头发。
现在,她只是把湿发别到耳后,然后手指无意识地滑到颈侧,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按压一个隐痛的穴位。
电视里的女人还在哭,哭声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观众席上几个中年妇女在抹眼泪,主持人说着“婚姻需要信任,也需要坦诚”之类的套话。
背景音乐是那种煽情的钢琴曲,每一个音符都在试图撩拨观众的情绪。
黄润蕾的呼吸声又变了。
变得更轻,更浅,几乎像是在屏息。
她揪流苏的动作也停了。
她的手现在完全静止,放在沙发垫上,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像一只僵死的蜘蛛。
她在等。
等我开口说些什么。
等我解释那香水味。
等我像往常一样,在她坐下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把她搂进怀里,说“今天累死了,还是家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