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复杂,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孩子还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那个小东西。
“你不是说要去打掉吗?”
“我去医院了。挂了号,交了费,躺在手术台上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医生问我,你确定吗?我说确定。她拿起那个东西,我又说等一下。她放下,我又说确定。她又拿起来,我又说等一下。来来回回好几次,医生都烦了,说你想好了再来,别耽误我时间。”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表情是坚定的。
“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坐了很久。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有的笑,有的哭,有的一个人,有的有人陪着。我在想,这个孩子是谁的?是他的。但他不要他,他从来没有要过他。他说生下来我养,那是骗我的。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了,怎么会养他?”
“那这个孩子是谁的?是我的。他在我肚子里,他跟我共享同一个心跳,他吸收我的营养,他感受我的情绪。他是我的一部分。不管他的父亲是谁,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要他,就没有人要他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我膝盖上。她的眼泪渗进我的裤子,烫的。
“老公,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接受这个孩子。他不是你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愿意让我回来住,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不该再给你添麻烦。但这个孩子……我舍不得。我试着狠心过,试了好多次,每次都在最后一刻放弃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杀了他。”
她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
“我不会让你养他的。我自己养,我上班赚钱,下班带他,不让你操心。你什么时候不想让我住了,我就搬走,绝不多待一天。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逼我打掉他。这是我最后的要求,也是我唯一的请求。”
她的手抓着我的裤子,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在等我的回答,等我的判决。
我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散在肩上,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被泪水粘住了。
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随时都会被吹落。
“你想生就生吧。”我说。
她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的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呼吸,拼命地想要活下来。
“真的?”她的声音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玻璃。
“嗯。”
“你不骗我?”
“不骗你。”
她哭了。
不是无声地哭,是那种把嗓子都哭哑了的、整个人都在抽搐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哭。
她趴在我膝盖上,哭得像个孩子。
她的手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住她。
只是坐在那里,让她抓着我的手,让她哭,让她把所有憋了几个月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沉了,一个人扛不住。
她需要一个地方来放这些东西,需要一个人来接着这些东西。
那个人不是我,但此刻只有我。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又大又圆,像一个不会说谎的眼睛,看着这间屋子里的一切。
蹲在地上的她,坐在床上的我,和那张B超单上那个蜷缩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东西。
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抽泣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响。
她的眼泪把我膝盖那一块的裤子布料彻底浸湿了,黏腻温热的感觉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上。
我低头看着她的头顶,碎发凌乱地散开,露出白皙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