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只是想象。
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那个在她体内跳动的生命,那个会踢腿会翻身的小东西,那个有着高鼻子的胎儿,都和我无关。
我甚至不能碰她,不能吻她,不能进入她。
那道裂缝横在我们中间,又深又宽,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客房紧闭的门。
门缝下漏出一线光,黄黄的,暖暖的,像她刚才眼中的光芒。
我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动静——她躺回床上的声音,被子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她的手此刻一定又放在了肚子上,掌心贴着那个隆起的位置,等待着下一次胎动。
她的表情一定是温柔的,带着母性的光晕,像圣母玛利亚的画像。
她的嘴唇会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浅浅的笑容,那是只有母亲才会有的笑容。
而我坐在这里,手里拿着一本永远看不进去的书,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纯粹的喜悦,手放在肚子上,问我要不要摸。
那个画面太美,美得让人心痛。
我终于合上书,从沙发上站起来。
客厅的灯光太亮了,照得我眼睛发疼。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见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楼房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我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男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倒影后面是客厅的景象:沙发,茶几,电视,墙上走动的钟表。
一切都是熟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麻。
然后我转身走向卧室,经过客房门口时停了一下。
门缝下的光还亮着,我听见她在里面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轻微的吱呀声,还有她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歌声——那是一首摇篮曲,她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哼,调子很温柔,像母亲的手轻拍婴儿的背。
现在她哼给肚子里的孩子听。
我的手抬起来,悬在门板上方,距离门板只有几厘米。
我想敲门,想进去,想说“让我摸摸”,想像刚才想象的那样,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那个不属于我的生命的悸动。
但我的手最终没有落下去。
我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听着里面的哼歌声渐渐变低,最后消失。
然后我听见了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手一定还放在肚子上,脸上一定还带着浅浅的笑容,梦里一定全是那个孩子。
我走回卧室,没有开灯,直接躺到床上。
床很大,很空,被子冰凉。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依然是那个画面:她冲出来,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纯粹的喜悦,手放在肚子上,问我要不要摸。
那个画面会在我脑子里停留很久,也许是一整夜,也许是很多个夜晚。
它会和无数个其他画面混在一起——她出轨的画面,她哭着求我原谅的画面,她搬回来时小心翼翼的画面,她坐在我对面低头吃饭眼泪掉进碗里的画面。
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我困在里面,无处可逃。
而那张网的中心,就是此刻——她怀着别人的孩子,却冲出来跟我分享胎动的喜悦。那个瞬间太纯粹,太真实,真实到让人无法呼吸。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的味道,虽然她已经很久没睡这张床了,但那个味道还在——柠檬草混着一点点奶香,还有她身体特有的、温暖的、女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