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味道像一只手,轻轻扼住我的喉咙。
我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客房方向的动静。
我听见她翻身,听见她梦呓,听见她极轻的抽泣——也许是在做梦,梦见了什么伤心的事。
然后声音又平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
那道光照在床头柜上,照在那张我们的合影上——那是结婚时拍的,她穿着婚纱,我穿着西装,两人都笑得像个傻子,眼睛里全是光,像她今晚冲出来时那样。
但现在,照片上的两个人再也回不去了。那道裂缝已经存在,而且会一直存在,像月亮上的环形山,永远无法抹平。
而那个孩子,那个会在她肚子里踢腿的孩子,那个鼻子很高的孩子,会成为那道裂缝里长出的唯一一朵花。
他不属于我,但他会在这个家里长大,会叫我爸爸,虽然他知道我不是。
他会成为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是永远无法消除的隔阂。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从喉咙一直滑进胃里,冻得我浑身发冷。
我蜷缩起身体,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小腹上——我的小腹平坦,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空虚。
而在一墙之隔的客房里,她的手正放在一个隆起的小腹上,里面有一个正在成长的生命。
那个生命会动,会踢腿,会像小鱼吐泡泡一样轻轻触动母亲的子宫壁。
那个生命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不知道自己住进的这个家有多么脆弱。
他只是一个小生命,一个无辜的、纯粹的、值得被爱的小生命。
而我,连摸摸他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的那句话——“你要不要摸?”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藏都藏不住的喜悦。
那个喜悦跟我无关,跟那个孩子有关。
孩子在她肚子里踢了一下,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奇迹,她想跟人分享这个奇迹,而我是她唯一能分享的人。
不是因为我最好,是因为她只有我了。
她也没有睡。
客房的灯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
我听到她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语气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在跟一个很重要的人说话。
她挂了电话之后,灯还亮着,很久才关。
第二天早上,她把早餐放在桌上,旁边多了一张便条。
以前写的是“老公,早餐在桌上,趁热吃”,今天多了一句——“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出去走走。”我看了那张便条很久。
她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但那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出来的。
那天我没有去散步。
下班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里忙了。
排骨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和无数个以前的傍晚一模一样。
她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夹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那是她搬回来之后第一次对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