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手曾经在婚礼上颤抖着为她戴上戒指,曾经在深夜为她揉过酸痛的脚踝,曾经在她哭泣时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也曾经悬在她脖颈上方十公分的地方,想过掐死她。
现在这双手干干净净地放在膝盖上,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等着。
等一个孩子出生。不是我的孩子。
手机震了。方远的消息:“最近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在医院。她生孩子。”
方远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还在陪她?”
“嗯。”
方远又发了一个省略号。那个省略号里有太多东西——无奈、不解、佩服、同情,还有一句他没有说出来的话:“你怎么还在那里?”
我没有回。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是因为那两位跪在我面前的老人,是因为那个桂花飘香的夜晚,是因为那锅老母鸡汤和那坛藏了五年的老酒,还是因为我心里那个还没有完全死透的、明知道不该活着但还在苟延残喘的东西?
我不知道。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黄润蕾家属!”
我站起来。“在。”
“生了,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一会儿就能出来了。”
她说完就回去了,门又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很平静。
六斤八两,男孩,母子平安。
三个信息,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那个“母子平安”的“母”,不是我妻子。
那个“男孩”的“子”,不是我儿子。
他们是别人的母亲和别人的儿子,只是暂时住在我家里,暂时用着我的水电,暂时吃着我的饭。
总有一天他们会搬走,会去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过一种与我无关的生活。
到那时候,我又是一个人了。
手术室的门又开了。
推车从里面推出来,她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轻轻颤动。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裹,蓝色的襁褓里包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彤彤的脸。
她睁开眼,看到我,笑了。
那个笑容很虚弱,虚弱到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那个笑容里的东西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