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下面有一根头发,长的,带一点棕色,是她昨天扎头发时掉落的。
婴儿床里的床单皱成一团,安抚奶嘴夹在小床的栏杆上。
墙角堆着几个快递箱,她拆了两个,还有一个没拆。
冰箱上贴着便利贴,写着“买奶粉、买湿巾、还信用卡”。
一个普通的、有人在过日子的家。
只不过在这个家里过日子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它变成一座废墟。
我没有等太久。
十点三十七分,门锁响了。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
门开了,她抱着孩子走进来,低着头在换鞋,嘴里哼着一首儿歌,声音轻轻的,调子不太准但很柔和。
孩子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帽子又歪了,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手指头攥着空气。
她换好鞋抬起头。
看到了我。
那一瞬间的表情,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不是尖叫,不是腿软,不是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那些都是电视剧里的演法。真实的反应比那安静得多,也残忍得多。
她的脸先是空白。
那种空白不是没有表情,而是所有的表情在一瞬间被格式化,大脑来不及处理这个信息,所以面部神经集体停工。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个刚开机还没加载操作系统的屏幕。
然后空白碎裂了。
恐惧从裂缝里涌出来,像黑色的油。
她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唇失去血色,下巴开始发抖。她抱着孩子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孩子被箍得不舒服,在梦里哼唧了一声。
她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没有站起来,没有开口。
我只是看着她。
用一双她从来没见过的那种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审视——像一个人在博物馆里看一幅画,不急着评价,只是在看。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老……”她终于发出了声音,但那个“公”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没有声音,一条一条地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孩子的帽子上。
她在哭,但不是那种知道自己错了的哭,也不是那种被抓住了的恐惧的哭。
那种哭里面有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回头一看,发现来路已经断了。
我开口了。
声音比我想的要稳。
“出差提前回来了。”我说。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