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
“嗯?”
“谢谢你。”
方远站在那盏黄色的灯下面,看着我。
他的表情在那几秒里变了好几次,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太快、看不清字的书。
最后他选定了一个表情——漫不经心的、不在意的、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种笑。
“行了,少恶心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明天还上班呢。”
他走了。
烧烤店的门被他推开,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和一点点桂花的味道。门关上了,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的黑暗里。
我坐在位子上,面前是吃了一半的烤茄子和两串凉了的羊肉串。灯还亮着,啤酒瓶空了,花生壳堆了一小堆。
我把那沓资料重新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折好,放进背包的夹层里。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一包烟。
还是不抽烟的人,但最近开始揣一包在包里,不是因为想抽,是因为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心里会踏实一些。
我在小区的花园里坐了一会儿。
桂花开了。
不是满树都开,是零零星星的几簇,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但香味是藏不住的,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不浓不淡,刚好能让人停下来闻一闻的浓度。
那棵桂花树下面有一个石凳,我在那里坐着,把那包烟拆了,抽出一根,没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烟草的味道混着桂花的味道,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陌生的气味。
手机震了。她的消息:“老公,你几点回来?孩子睡了,我给你留了汤在锅里。”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了。最后发了两个字:“快了。”
上楼之前,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十一楼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夜色里割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我背包里装着一个人真实的底细。
我手机里藏着一个家真实的底细。
她坐在十一楼的灯光下,以为她在等一个不知道真相的丈夫回家。
她知道我知道。
但她不知道我知道的真相比她以为我知道的要多得多。
电梯上去了。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又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我走到家门口,没有按门铃,用钥匙开了门。
她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淡粉色的哺乳睡衣——那睡衣的布料薄得几乎透明,胸前因为正在哺乳而膨胀得格外显眼,两颗深色的乳头印迹透过薄棉布清晰可见,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着。
睡衣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口肌肤,那里因为怀孕和生产而留下的淡淡的妊娠纹像蛛网般蔓延,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她的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靠在她胸口的位置,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仿佛还在梦中吮吸着乳汁。
她的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头,另一只手的食指被孩子的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紧紧攥住——那小手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稻草。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了最小,画面上是一个我没见过的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笑得无声无息,那些咧开的嘴在闪烁的屏幕光里像一个个漆黑的洞穴。
她的目光落在电视上,但又似乎没有真的在看,眼神涣散而空洞,只有偶尔低头看向怀里孩子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才会闪过一丝真实的温度——但那温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的睡衣下摆只到大腿中部,两条白皙的腿交叠着放在沙发上,膝盖因为久坐而微微发红,小腿上有些浮肿,脚踝处还留着白天穿袜子勒出的浅浅印痕。
她的脚是赤裸的,脚趾甲上涂着已经斑驳的淡粉色指甲油,有几片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暗黄色的指甲盖。
她就以这样的姿势坐着,像一尊精心布置的、等待被观赏的悲伤雕塑,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疲惫、孤单、和某种被生活打磨后的麻木顺从。
“回来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