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我拿什么离?我没有工作,两个孩子谁来养?他爸妈身体不好,医药费还要我们出。离了婚我回娘家?我妈住的房子还是我弟的,我弟媳妇那个人……你是不知道……我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住哪儿?吃谁的?你跟我说离婚,我也想离,可是离了之后呢?”
她的声音在最后那个“呢”字上拐了一个弯,拐得很急,像一个开车的人在悬崖边猛地打了方向盘。
那个拐弯里面有太多的东西——愤怒、委屈、认命、还有一点点的、对提问者的不满。
你不懂。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工作,有房子,有人帮你带孩子。你离了婚可以另找一个,甚至可以一个人过。我不行。我什么都没有。
她的潜台词是这些。
“我知道了。”我打了这三个字。
这一次是我先说“我知道”。
她没有再回。
也许她在哄孩子,也许她在做饭,也许她只是不想再跟一个陌生男人讨论自己的丈夫出轨的事情。
这种事情说一次就够耻辱了,说两次是自取其辱。
我再次点开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头像是那朵荷花,是我见过的那种最普通的、最不起眼的、不会让任何人多看两眼的头像。
她选择了不知道。
不是真的不知道。
是知道了,但选择了不去面对。
因为面对需要代价,而她没有足够的资本去支付那个代价。
所以她选择了把头埋在沙子里,让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等孩子长大,等房贷还完,等丈夫老了跑不动了,等他外面那些女人自己散了。
这就是她的人生。一种被动的、忍耐的、把希望寄托在时间上的活法。
我把手机放下,把凉了的水喝完。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金黄色的亮,是一种灰蒙蒙的、将亮未亮的、像一层薄纱罩在上面的亮。
远处的楼群在晨光中显出轮廓,一座一座的,像一排沉默的、看着一切发生但从不开口的证人。
厨房里有了动静。她起床了。
她穿着那件粉色哺乳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牛奶、吐司。
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到我站在厨房门口。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问。
“睡不着。”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复杂。
不是愧疚,不是心虚,不是讨好,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像是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也站在同样的泥潭里时产生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是不是在想什么事?”她问,把牛奶倒进小锅里,开小火慢慢热。
“嗯。”
她没再问。她转过身去热牛奶,背影对着我。
我看着她站在灶台前的那个背影。
她的肩膀比怀孕前宽了一些,腰也粗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厚实了,不像以前那么单薄。
她的头发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出一点棕色,不知道是染的还是晒的。
“那个女人的事,你处理好了吗?”我从背后问她。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不是那种突然停住的那种,是一个你不想停下来但不得不停的姿势。
“哪个女人?”她问。
“你发消息的那个女人的事。”我说,“你处理好了吧?”
她端着牛奶锅的手悬在灶台上方,一动不动。锅底还在加热,牛奶的边缘开始冒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的,很小声。
“你翻了我的手机?”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