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了。
“你信了吗?”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小,肩膀窄窄的,腰细细的,像一个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女孩。
但她的脊背弯了,像背了太多东西,终于撑不住了。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一个人溺水前最后发出的气泡。
“那你为什么去?”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告诉我,我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告诉你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水龙头开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已经成了标本的西瓜。
它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从她切好、摆盘、放在茶几上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人动过。
它的表面已经完全干瘪了,红瓤变成了暗褐色,瓜籽陷在脱水收缩的果肉里,像一颗颗嵌在干涸河床上的卵石。
那盘西瓜摆在茶几上整整一个月了。
她没有扔掉。
我也没有。
一个烂掉的西瓜。一段烂掉的婚姻。一种烂掉的生活。
我们都没有扔掉。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到如果不看到它,反而不习惯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她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水珠,眼睛红得像兔子。她走到沙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她仰起头看着我,两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
“老公,”她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划过木板,“我跟他断了。”
我没有说话。
“真的,”她的手指在我的膝盖上收紧了,“我今天去就是跟他说清楚的。我问他那些事,不是想跟他和好,是想让自己死心。我想听到他亲口承认他在骗我,这样我就不会再想他了。但他不承认,他永远都不会承认,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也没有一句是假的,他永远让自己站在一个可以被原谅的位置上。”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顺着脸颊流下来的那种流泪方式,而是直接从眼眶里溢出来、像满溢的水杯一样、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每一颗都很大,砸在我的膝盖上,砸出一个湿湿的圆点。
“我想了想,”她的声音碎成了很多片,“不是因为我傻才被他骗的。是因为我想被骗。”
“你说什么?”
“我想被骗。”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在哭的人,“他说他离婚了的时候,我不是没怀疑过。他说他没有孩子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想过要查。但我没查。因为我不想查。我怕查出来是真的,那我就没理由继续了。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事的理由。所以我信了他。”
她的眼泪开始变成声音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胸口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呜咽。
“对不起,老公。”她抬起头看着我,混着眼泪和鼻涕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丑,但那种丑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真实,“我不求你原谅我。你恨我就恨我吧,你怎么对我都可以,但是——”她的手攥紧了,“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你看一个东西、但那个东西不是人的眼神?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的膝盖上湿了一大片。她的眼泪是温热的,透过裤子布料传到皮肤上,那温度不属于我,也不属于她,属于某种我们都无法命名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