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在笑,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能的、只有在孩子面前才会出现的肌肉松弛。那种松弛装不出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我站在床尾。“老公,”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我觉得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清楚。”她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平躺,面朝天花板,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你最近话越来越少了。”
“工作忙。”
“不是因为工作忙。”
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在黑暗里微弱地亮着。“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件事?”
她没有说“那件事”是什么事,她不需要说。
那件事是她心里最大的那根刺,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就那么卡在喉咙和胃之间。
她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在,但她不敢低头看。
“没有。”我躺下来,面朝天花板,跟她并排躺着,中间隔着肩膀宽的距离,几厘米。
“真的没有?”
“嗯。”
“那你为什么最近越来越不说话了?”她的声音变得更小了,小到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下班回来会跟我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哪个同事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路上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现在你回来就吃饭,吃完饭就看手机,洗完澡就睡觉。你不跟我说话了。你连看我的方式都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看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好像在选择一个不会把自己伤得太深的词,“眼睛是热的。现在你看着我的时候,不管你在笑,在点头,在说‘嗯’,你的眼睛都是冷的。老公,你的眼睛骗不了人。”
她翻过身,面对着我。我也翻过身,面对着她。
床头灯的光线很弱,昏黄的,暖暖的,照在她脸上。
没有化妆的脸,卸掉了所有的伪装——骄傲、自信、从容、得体的微笑、恰到好处的温柔。
这张脸上只有疲惫、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把头露出水面时的表情。
她伸出手,手掌贴在我的脸颊上,拇指在我的颧骨上轻轻摩挲,来来回回的,温柔的,像一个在抚摸某件珍贵瓷器的人。
“老公,你不会跟我抢孩子的,对不对?”
她不是在问孩子的事。她是在问——你不会毁了我的,对不对?
“孩子是你的。”我说。
她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长长地吐出来,像一只气球被扎了一个小孔,一点一点地漏气,从饱满到干瘪,从立体到平面,从有到无。
她抱住我,抱得很紧。脸埋在我胸口,额头抵着我的锁骨,身体微微蜷着,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找到了一处暂时还淋不到雨的屋檐的猫。
“谢谢你,老公。谢谢你。”她在我胸口说,声音闷在皮肉和骨头之间,含混的,潮湿的,“我一定好好表现。”她说“表现”这两个字的时候,气息呼在我的皮肤上,湿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凉,和更深处的、属于她身体内部的、那种温热的荷尔蒙气息。
她的嘴唇隔着我的睡衣面料蹭了蹭,不是亲吻,是一种依赖的、讨好的、试图把自己融进我身体里的摩擦。
我搂住了她的后背。
手隔着睡裙的面料,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她的脊柱一节一节的凸起。
她比刚生完孩子的时候瘦了很多,背上几乎没有肉了,摸起来像一把合拢的扇子。
我的手掌完全覆盖在她的肩胛骨上,能清晰感受到骨骼的形状——微微隆起的,像一对被折断的翅膀,试图再次展开却找不到发力点。
她的睡裙是棉质的,很薄,在黑暗中几乎像第二层皮肤。
我的手指沿着她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一节一节地数着那些椎骨的突起,像在数一串没有温度的念珠。
她的身体在我抚摸下有了反应——不是愉悦的反应,是一种紧绷的、戒备的、又带着某种期待的颤抖。
我能感觉到她的背部肌肉在我掌下轻微地收缩,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的呼吸变慢了,有意控制着节奏,想让自己的身体显得放松,但那股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紊乱的气流出卖了她。
“老公……”她又叫了一声,这次的音调更低,更软,更黏腻。
她把脸从我胸口抬起来,在黑暗中寻找我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