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已经习惯了不追问。
这个家里有太多不能问的问题——你的手机里有什么,你的包里有什么,你每天深夜里一个人在书房做什么,你倒水的时候为什么要在杯垫下面再垫一张纸巾。
这些都不能问。
问了就没有了,没有了那层薄薄的、透明的、一碰就碎的膜。
膜碎了,两个人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周五晚上,她去洗头了。
不是在家里洗的,是去小区门口那家理发店洗的。
十五块钱,洗加吹,吹完还给喷了一点发胶,把碎发都收进去了,整个发型看起来又蓬松又有型。
她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了许多,像一幅被精心装裱过的画。
“老公,”她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明天那顿饭,你到底请了哪些人?”
“你的朋友。”
“哪些朋友?”
“张姐,周敏,小婷,还有你妈那边几个亲戚。”
她低下头,把右脚那只鞋的鞋带系上又解开,解开了又系上。
那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像一个在反复确认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仍然不敢相信的人。
“你没请我妈吧?”
“请了。”
她的手指停了。鞋带系到一半,打了一个半成品的蝴蝶结,一只翅膀翘着,一只翅膀耷拉着。
“你请我妈干嘛?”她的声音没有变高,但音调变了,变得更尖、更细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随时可能崩断。
“她是你的家人。离婚这么大的事,不应该让她知道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愤怒、委屈、不解、恐惧,还有一种像是在说“你果然还是不肯放过我”的、认命的、绝望的东西。
“你会跟我妈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用气音跟我说话,生怕空气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会把她的话传出去。
“该说的。”
“什么叫该说的?”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色变成了灰紫色,从灰紫色变成了灰黑色。
小区里的桂花树彻底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等着看戏的人。
她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没有摔门,没有用力,只是关上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那杯她倒的水。
水已经凉了,杯壁上那层水珠汇成了几道细流,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杯垫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水渍的形状不规则,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我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试图从中看出什么。
但我什么也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