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渍就是水渍,凉了就是凉了。
周六。
她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五点多,我就听到厨房里有动静。
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油花溅出来的滋滋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
她在做早餐,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
她做了很多东西——小米粥、煎蛋、葱花饼、凉拌黄瓜、还有一碟从她妈那里带回来的萝卜干。
葱花饼是她新学会的那种做法,面要和得软,葱花要切得碎,烙的时候火不能太大。
上一次做给我吃是两周前,她说“好吃吗”,我说“好吃”。
今天她又做了。
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工序,一样的味道。
我坐在餐桌前,她坐在我对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碗筷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有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拍手。
孩子还在睡,婴儿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小片安全的、温暖的、还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的光。
“老公,”她放下筷子,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今天在饭桌上,不要让我妈太难堪。”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没有看我,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的手指——她握着碗边,指节泛白,碗里的粥微微晃动,像一面被风吹皱的、很小的湖。
“你让我妈丢人,她会受不了的。”她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在跟碗里的粥说话,“她身体不好,血压高,你知道的。上次满月酒的时候她就说头昏,我让她去量血压,她没去。她这个人好面子,你知道的。她在亲戚面前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你跟她说我离婚了,说我们俩性格不合,她虽然难过但也慢慢能接受。你要是跟她说别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不知道“别的”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我在那个饭桌上会说什么。
她不知道我知道多少,更不知道我会让大家知道多少。
她不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或者说,她已经不敢假设我还有底线了。
她唯一知道的是,不管我说什么,她的母亲都会成为那个饭桌上第一个心碎的人,然后是她的父亲,她的表妹,她的朋友,她的同事,然后是她。
她怕的不是失去我。她怕的是被所有人看到她的失去。
“你放心吧。”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眼泪。她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真的吗?”她问。
“真的。我不会让你妈难堪的。”
我不会让她妈难堪。
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