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个饭桌上,让她的父母感到难堪的东西从来不是我嘴里说出来的话——是那些话被说出来的理由。
是那些理由背后的事实。
是那些事实背后她亲手做下的每一个选择。
我不是火山,我只是那座火山的导游。
我不负责喷发,我只负责把游客带到能看见喷发的地方。
她吃完了那碗粥。
葱花饼剩了半张,她说吃不下了,收起来放进了冰箱。
她收拾了碗筷,洗干净,擦干,放回碗柜里。
她给孩子喂了奶,换了尿不湿,穿上一件新衣服——白色的小衬衫,深蓝色的背带裤,脚上一双棕色的小皮鞋。
那是她上周在母婴店买的,说“宝宝要拍半岁照了,提前准备一下”。
今天不是半岁照,今天是告别照。
她不知道。
下午四点,她开始化妆。
比平时化得久,每一个步骤都比平时多花一倍的时间。
粉底打了三遍,遮瑕膏在眼下点了又点,把那两团青黑盖了又盖。
眼线画了两遍,第一遍嫌不够浓,擦了重画。
睫毛膏刷了三层,每一层都要等干透了再刷下一层。
口红涂的是那支杨树林,正红色的,满月酒那天用的也是这支。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用纸巾抿了一下,颜色淡了一些,从正红变成了哑光的水红。
她换了那条黑色的连衣裙,领口不高不低,裙摆不长不短,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她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两圈,从各个角度检查自己。
胸部、腰部、臀部、大腿、小腿。
每一处都满意,每一处都不满意。
她侧过身看自己的小腹——产后五个月,那个凸起已经不太明显了,但在黑色连衣裙的面料下面,还是能看到一个柔和的、不肯完全退去的弧度。
她穿上了一双裸色的高跟鞋,鞋跟不高不矮,刚好能让小腿的线条变得好看,又不至于走路太累。
她在镜子前走了几步,确认自己不会摔倒,然后转过身看我。
“好看吗?”她问。跟满月酒那天一样的问题。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表情,一样的眼神。
“好看。”
跟满月酒那天一样的答案。
五点十分,我们出门。
孩子在她怀里,背带裤被扎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小皮鞋擦得锃亮,头发被她用手指沾水梳出了一个三七分。
他什么都不知道,在他小小的、还没有发育完整的脑壳里,今天只是又一个被抱着出门的日子。
他不知道今天过后,这个抱着他的女人会变成另一个人。
也许不是另一个人,是同一个人的另一个版本——一个被所有人看到了真面目的版本。
那种看到,是擦不掉的。
城南,喜相逢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