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着我。
二十三个人,四十六只眼睛。
孩子的眼睛没睁,他睡着了,在她怀里,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正在站起来,不知道这个家里唯一安全的那个角落即将被拆掉。
我拿起了那个银色的小话筒。
话筒上那颗小红心还在,被人擦了又擦,擦得锃亮,亮到能照出我的半张脸。
我试了试音,轻轻吹了一口气。
音响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嗡——”,像一个大提琴在调弦。
那声“嗡”在包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消失了。
四下里安静了。
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安静。
花生米的碎裂声消失了,碗筷的碰撞声消失了,窃窃私语声消失了。
连空气都好像停止了流动,那些浮在光束里的尘埃,在这一刻仿佛也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杯子离开了嘴唇。
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看着站在她旁边的这个人。
她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困惑,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一种我能叫出名字的表情。
那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的表情。
我在话筒里听到了自己的呼吸。
深长的、缓慢的、像一个人在跳下悬崖之前做的最后一次深呼吸。
这个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包间的每一个角落,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传到了那些灰尘也到不了的、更远的地方。
包间的门没关严,走廊里有人经过。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了。
外面大厅里有人在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声音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水。
我看着那二十三个人。一个、两个、三个。
我在心里叫出了他们的名字。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位置,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作用,每一个人都是这场审判里不可或缺的一员。
他们坐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即将扮演什么角色。
然后我开口了。
“各位长辈,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今天来。”我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我自己的声音更沉、更厚、更慢,像一个人在隔着很远的距离喊话,“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跟各位宣布一件事。”
她抱着孩子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松开,也不是握紧,是那种没有目的的、不知道该怎么放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墙的动。
“我和润蕾——”
她没有等我说话。
她把孩子放在桌面上,在孩子身体碰到桌面之前的一瞬间,她的手臂垫在了下面,孩子没有磕到,但她把整桌的酒杯打翻了。
她爸的那杯白酒洒了,酒液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像一朵迅速绽放的淡蓝色的花。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在笼门打开的瞬间,不是跑,是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