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蹄髈紧随其后,油亮的外皮在灯光下泛着红光,筷子一戳就破,露出里面软烂的肉。
蒜蓉扇贝、白灼虾、东坡肉、清炒时蔬,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摆满了整张转盘。
圆桌在转,菜在转,话题在转。
张姐在说他们公司最近在裁员,周敏在说她上个月去了一趟日本,小婷在跟她男朋友商量什么时候结婚。
她妈抱着孩子在跟三婶聊天,三婶说“这孩子养得真好”,她妈说“那可不,我天天在家给他炖排骨”。
她爸在跟方远碰杯,方远说“叔叔我敬您”,她爸说“好好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笑容、所有的碰杯、所有的祝福,在这一刻都还是真的。
五十九分。
我在等那个时刻。
不是六点。
六点只是一个数字。
我在等的是那个所有筷子都放下、所有嘴巴都在嚼东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碗里的那个缝隙。
当那个缝隙出现的时候,我会站起来,拿起那个银色的、带着小红心的小话筒,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那句话。
那句话在我心里已经放了几个月了。
从夏天的末尾放到秋天的深处,从桂花刚打花苞放到桂花快要谢了。
我把它翻来覆去地咀嚼过无数次,每一个字的轻重缓急都烂熟于心,每一个停顿的长短都精确到毫秒。
我已经不需要再去想它了,它已经长在了我的嘴里。
我在等她看我的那个瞬间。
她抬起头了。
她端着茶杯,正要喝水,杯沿贴着下嘴唇。
她忽然停住了,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我,瞳孔里有一种她已经放下了很久、但此刻又突然涌上来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期待,是“预感”。
一个人在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前,总会有一瞬间的预感。
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那种潮湿的、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感觉到了。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早知道了。
茶还没有喝,杯子还停在嘴唇边,她的眼睛在问我,那个问题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声音都清晰——“你要做什么?”
我看着她,在杯沿上方,在眼线的边缘,在我自己的心跳声里。我看到了那个缝隙。
我看到了那个所有筷子都放下、所有嘴巴都在嚼东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碗里的缝隙。
它就在那里。
不大不小,不早不晚,像一扇为我打开的门。
我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啦”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充满人声和碗筷声的包间里,它像一把刀划过玻璃,尖锐的、不容忽视的、让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一拍。
包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不是彻底的安静,是那种有人忽然站起来时大家本能地看过去、嘴巴还在嚼但舌头已经停了的安静。
她的茶没有喝下去。杯子还贴在嘴唇上,水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