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摇摇头。
‘没说什么。就说了句‘对不起’。也不知道是跟谁说的,可能是跟我,可能是跟健身房,可能是跟所有人。说完就走了,拖着个行李箱,背都驼了。你知道吗,他以前走路从来都是挺着胸的,胸肌绷得紧紧的,像戴了一副铠甲。但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背驼得像个老头。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他消失在拐角。那一瞬间我就在想,这个人以后会怎么样?回老家?重新开始?还是继续骗下一个女人?’
‘你觉得他会继续吗?’
‘会。’方远回答得毫不犹豫。
‘肯定会。你见过狗改得了吃屎吗?陈屿这种人,他的价值感就在于有没有女人被他骗,有没有女人为他哭,为他疯,为他不要命。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方式。你让他老老实实找个工作,一个月挣几千块钱,回家对着一个黄脸婆,他会死的。不是肉体的死,是精神上的死。他宁愿在骗人的过程中被抓住,被打断腿,都不愿意过那种平凡的日子。’
老王把烤好的串端过来,羊肉串、鸡翅、烤韭菜、烤馒头片。
肉串上洒满了孜然和辣椒面,在灯光下油亮亮的。
方远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说:‘其实我最看不懂的是你。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闹这么大?离婚就离婚,好聚好散不行吗?非要把他搞到身败名裂,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或者说,我有很多答案,但每一个答案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可以说我是为了正义,为了让更多的女人不被骗;可以说我是为了报复,为了让他也尝尝痛苦的滋味;可以说我是为了自救,为了让自己从这段失败的婚姻里彻底走出来。
但这些都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我自己都不清楚。
‘算了,不说这个了。’方远看我半天不说话,摆了摆手。‘说说你吧,以后打算怎么办?一个人带孩子?’
‘嗯。’
‘不打算再找一个?’
我摇摇头。‘没想过。’
‘得想。’方远认真地看着我。‘你还年轻,才三十出头,总不能就这么单着。孩子也需要妈妈。’
‘孩子有妈妈。’我说,声音很轻。‘只是她不要他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从没把这件事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过,即使在脑子里想了无数遍,也从没让这句话从嘴里蹦出来过。
好像只要不说,这件事就不是真的,那个女人就只是暂时离开,总有一天会回来。
方远也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还在等她?’
‘没等。’我说的是实话。
我真的没在等她。
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带孩子,习惯了家里只有我和他,习惯了每天晚上坐在阳台上抽烟,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些不堪的画面。
这些习惯像一具看不见的铠甲,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让我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就只是存在着。
‘那就好。’方远又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上。‘喝酒。’
我们碰了碰杯,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啤酒很苦,但喝到第三瓶的时候,苦味就消失了,只剩下麻木的、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感觉。
老王又烤了一些串送过来,我们埋头吃着,谁也没说话。
巷子里的人慢慢少了,只剩下我们这一桌。
头顶的灯泡被风吹得摇晃起来,我们的影子在地上也随之摇晃,像两个溺水的人在挣扎。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远突然说:‘你知道吗,我老婆怀孕了。’
我抬起头。
方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平静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