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保重。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虽然我可能也帮不了什么,但至少能听你发发牢骚。’
‘嗯。’
方远走了,背影在路灯下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我站在原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转身进了小区。
回到家,孩子的呼吸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平稳而均匀。
我走到阳台上,摸出烟盒,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我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那两只杯子还在,灰蓝色的和灰粉色的,并排站在饮水机旁边。
我盯着那只灰粉色的杯子看了很久,突然伸出手,把它拿起来。
杯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用手指抹了一下,灰粉色的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只杯子是她买的。
她喜欢一切粉色的东西,粉色的衣服,粉色的毛巾,粉色的拖鞋,粉色的杯子。
她说粉色温柔,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买了很多粉色的东西,把整个家都布置得像一个少女的梦。
后来孩子出生了,她又开始买蓝色的东西,说男孩子要刚强一些。
但她的杯子一直是粉色的,每天早晨她用它喝水,吃药,喝牛奶。
我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杯壁看向天花板上的灯。
灯光被扭曲,变形,变成一团模糊的、粉色的光晕。
我好像看见她的脸映在杯壁上,看见她在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但当我眨眨眼,那张脸就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陶瓷。
我把杯子放回去,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两只手举过头顶,像投降的姿势。
我走过去,俯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眉毛很淡,眼睛很大,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牙龈。
我突然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浑身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像一只被水泡过的小猴子。
护士把他抱给我,我不敢接,怕把他摔了。
最后还是接住了,那团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身体躺在我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他看着我,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杂质,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成年人的所有复杂情绪。
他只是在看,在辨认,在确认抱着自己的这个人是谁。
现在他已经六个月了,会翻身,会坐,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会对着我笑,会把手指塞进嘴里吃,会伸手要我抱。
他的一切都在成长,都在变化,唯有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净、纯粹、不掺杂任何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离开了,不知道父亲每天晚上坐在阳台上抽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在互相伤害,互相欺骗,互相撕扯。
他的世界很简单——饿了就哭,饱了就睡,有人抱就笑。
我突然嫉妒他。
嫉妒他的无知,他的纯粹,他的简单。
但同时我又庆幸,庆幸他不知道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