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安低下头,继续喝牛奶。
他大概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问题,不是非要一个答案不可的问题,不是他会记在心里、在某个深夜翻来覆去地想的、像刀子一样的问题。
对他来说,“妈妈”是一个画笔下的、还没有被填上颜色的轮廓。
昨天晚上画了一半,今天带去幼儿园继续画。
画完之后,他会忘记自己为什么画了这张脸,忘记老师为什么在看到那张画的时候表情僵了一下,忘记那些他在接下去很多年里慢慢拼凑起来的碎片。
他会记得的。
那些碎片会在某个他意想不到的时刻拼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清晰到残忍的图案,让他明白他为什么没有妈妈,为什么妈妈没有来看他,为什么爸爸在说到妈妈的时候眼睛会看向别处,为什么老师在看到那张画的时候表情僵了一下,为什么那个图案里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是他的亲人,而他们都以不同的方式选择了他——在那个秋天,在那个桂花香很浓的夜晚。
那些事情不会消失,它们只会沉下去,沉到时间的底部,沉到那些最深的、连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然后,在某一天,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它们会浮上来。浮上来看着你,不说话,只是看着你,像一双闭了很久的眼睛。
那棵桂花树的枝条最顶端,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嫩绿色的芽。
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它在冬天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钻出来了,不守规矩的,不等号令的,像一个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冷、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场雪在等着它的、什么都不怕的东西。
它不知道它很快就会冻死。它不知道它会在这个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里变成一小截黑色的、干枯的、风一吹就断掉的东西。
它不知道明年春天,同一个位置,会长出同样的芽。
它什么都不知道。
这才是它能一直长出来的原因。
手机亮了。
临沂的号码,那个我很久没有看到、以为再也不会看到的号码。
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什么都没有。
一个空的、干净的、像一张还没有被写过字的纸一样的号码。
没有内容。没有文字,没有照片,没有语音,没有标点符号。什么都没有。
一个空的消息。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厨房做早餐。
煎蛋在锅里滋滋地响,油花溅出来,烫了一下手背。
我把煎蛋翻了个面,蛋黄没有破,金黄色的,圆圆的,像一个人的眼睛。
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到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
“你还好吗?”
我站了很久,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站在灶台和茶几之间,站在滋滋响的煎蛋和亮着光的手机之间,站在一个我已经走出来的房间和一扇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推开的门之间。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挤出来,照在桂花树的枝条上,照在枝条最顶端那个嫩绿色的、还不确定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的芽上。
我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还好。”
那三个字发送出去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在很深很深的夜里,在很厚很厚的雪地里,踩下了一脚。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