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请,是他怕我难受。
他自己说的,在婚礼后的第三天,他拎着两瓶酒来我家,喝到一半的时候说的。
“我不是不想请你,”他的脸有点红,舌头有点大,眼睛有点湿,“我就是不想让你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红双喜,看着那些龙凤烛,看着那些捧花,看着那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怕你会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我没有不该想的东西。”我说。
方远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心疼,有不忍,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像是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明明在流血但坚持说自己不疼时的、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的、不知道该劝还是不该劝的困惑。
他没有劝。
他只是在喝完那杯酒之后又倒了一杯,倒得很满,满到酒液在杯口鼓出一个微微凸起的、像眼球一样的曲面。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方远喝吐了,我把他扶到卫生间,他跪在马桶前面吐了很久。
吐完了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吐红的还是哭红的。
“老李,”他坐在地砖上,靠着浴缸,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声音,“你是不是还放不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再找一个?”
“不想找。”
“为什么不想找?”“没有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你是不是怕了?”他问。
我没有回答。
我看着阳台外面那棵桂花树。
冬天了,光秃秃的,一根叶子都没有,只有那些光秃秃的、像毛细血管网一样向天空伸去的枝条。
没有花,没有叶,没有香味,什么都没有。
它在等。
等来年。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餐。
煎蛋,溏心的,蛋黄一戳就流出来。
牛奶,温的,不烫不凉。
面包,烤的,两面金黄,抹上黄油。
童安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捧着牛奶杯,杯口太大了,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爸爸,今天幼儿园要画画,画妈妈。”他把杯子放下,下巴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
我看着他那张小小的脸,那两道浅浅的眉毛,那两只圆圆的发亮的眼睛,那条从额头到鼻尖的、笔直的线。
“那你就画啊。”我拿纸巾帮他擦了嘴。
“可是我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他的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件对他来说已经习惯了但偶尔还是会觉得有点奇怪的事情。
我手里的纸巾停了一下。我没有看他,我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那杯喝了一半的牛奶上,照在那两只灰蓝色和灰粉色的杯子上——它们还并排站在饮水机旁边。
“妈妈长得很漂亮。”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从那个桂花飘香的夜晚传过来,从那个她跪在我面前的夜晚传过来,从那个她站在手术室门口说“老公,你在外面等我”的早晨传过来,“头发长长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很爱你,她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你。”
“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从餐桌上移到了地上,从地上移到了墙上,从墙上慢慢移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