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那不是哭泣,而是动物在受伤时会发出的那种声音——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语言的痛苦表达。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是那种无法控制的、从骨头深处涌出来的颤抖。
童安感受到了她的颤抖。他伸出小手,环抱住她的脖子。“阿姨,你别害怕,我保护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她心脏最深、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颤抖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僵硬。
她把童安从腿上抱下来,放在旁边的沙发上。
她站起来,背对着孩子,面对着窗户。
窗外是明媚的阳光,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她看着那片白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是表面上的平静。
她的眼妆花了,眼线晕成了两团鬼魅的灰色,但她不在乎了。
她蹲下来,蹲到和童安一样的高度,伸出双手,轻轻地捧住他的脸。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童安不懂她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对不起?”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他抱进怀里,这一次的拥抱很轻,很礼貌,没有任何侵犯性的意味。
她的手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他睡觉。
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头顶,这一次,她只是静静地贴着,没有舔,没有吻,没有留下任何湿漉漉的痕迹。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他。“阿姨带你去楼下玩,好吗?”
“好!”童安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刚才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一场模糊的、奇怪的、但很快就忘记了的插曲。他伸出小手,拉住她的手。
她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小小的、沾着蓝色颜料的手,在她的掌心里,温热的,真实的,无辜的。
她握得很紧,像是怕下一秒这只手就会消失。
然后,她牵着这只手,走向门口,走向雪地,走向那个她必须走回去的、正常的世界。
她带孩子下楼去玩。
在小区花园里,雪还没化完,地上这里白一块那里灰一块的,像一张被擦了很多遍但没擦干净的黑板。
童安蹲在地上,用手指戳雪,戳一下缩回来,缩回来又戳一下,乐此不疲。
她蹲在他旁边,帮他拢了一小堆雪,捏了一个小雪人,用两颗小石子做眼睛,用一小截树枝做鼻子。
童安看着那个小雪人,很满意,但他马上想到了一个问题。
“阿姨,雪人会化吗?”
“会的。太阳出来了,它就化了。”
“那化了我还能再捏一个吗?”
“能。下次阿姨再来看你的时候,如果还下雪,阿姨再给你捏。”
“那下次是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答。
童安也没有追问,因为他被一只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的麻雀吸引了,追着那只麻雀跑了好远,追不上,也不急,站在雪地里笑,笑得像冬天的阳光一样明亮。
时间到了。
她站起来又蹲下去帮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好,把帽子戴上,把围巾围好,把手套套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拆一件包装很精美的、舍不得撕开、怕撕坏了就再也包不回去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