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来不及了!八点半就开始,人家七点多就来拷PPT了。我这边一个人弄不过来,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你不来谁来做?快点,别拖了。”电话挂断了。
沈若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周长和发来一条消息,是明天汇报的PPT截图,红笔圈了几个地方,看起来很紧急,很专业,很像一个敬业的领导在深夜加班、发现重大问题、第一时间联系下属一起解决。
她站起来,脱掉睡衣,换上一件高领毛衣,深色的,牛仔裤,不是裙子。
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头发扎起来,扎得很紧。
她给周长和发了一条消息——“周主任,我过来了。”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过一盏,亮一盏,走过一盏,灭一盏。
长长的走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地毯很厚,脚步声很闷,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拍一只很旧的皮球。
周长和的房间门开着,灯很亮。
他站在门口,穿着睡衣。
不是睡袍,是那种两件套的睡衣裤,深蓝色的,棉质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头发没有打油,塌在额头上,看起来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他侧身让开,“进来进来,你看这个数据,我真是服了,不知道谁弄的。”
沈若走进去,没有关门。
周长和看了一眼那扇开着的门,没有说什么,走到茶几前,拿起一张打印好的表格递给她,指着其中一行数字。
“你看这个地方,跟原始数据对不上,差了将近一倍。明天汇报要是拿这个上去,专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沈若接过来看,确实是培训要用的数据。
她扫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个不复杂,把原始数据调出来重新算一下就行。我回去弄,弄好了发你。”
“哎呀你回去弄,来来回回跑什么,就在这弄。电脑在这,你坐下,我给你倒杯水。”他走到饮水机前,拿了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水,放在茶几上,推到沈若面前。
沈若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调出原始数据。
周长和在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不到一米的距离,她能看到他的脚,穿着深蓝色的棉拖鞋。
他的脚在拖鞋里动了一下,脚趾拱起来像几条虫子在蠕动。
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沈若在处理那些数据,周长和在说。
他说明天的汇报要突出亮点,要有冲击力,要让专家记住。
他说数据不仅要真实,还要好看,真实的数据不一定好看,好看的数据不一定要真实。
他说这个项目做了一年多,成果是有的,但要学会包装,学会表达,学会把七分说成十分。
他说沈若,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了,实在了容易吃亏,你前夫不就是因为你不懂变通才不回来吗?
沈若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打字噼里啪啦的,像一个人在下一场很大很大的雨。
“周主任,数据重新算好了。我发你微信。”
周长和没有看手机,没有看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沈若,你觉得你前夫为什么会走?”
沈若把电脑合上,装进包里,拉好拉链。“周主任,跟工作无关的事,我不想谈。”
周长和被噎住了,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沈若面前的、刚倒的、冒着热气的水,“水凉了,我给你换一杯。”沈若说“不用了”,周长和已经站起来,拿起那杯水走到饮水机前,倒掉,重新接了一杯。
水很烫,热气腾腾的,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推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若的手。
沈若把手缩回去。
“沈若,你听我说。”周长和坐回沙发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架在膝盖上,像一个在认真谈心的人,“你在单位干了这么多年了,业务能力是有的,就是不会来事。你看看小刘,比你晚来两年,人家现在什么职位?副主任了。你呢?还是老样子。为什么?因为人家知道怎么跟领导相处,你不知道。”
沈若看着他那张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