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放在原来的位置,屏幕朝上,角度不变。
手缩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从手指到手背到手腕到胳膊,整条右臂都在抖。
她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她打了个冷颤。
原来误会他了。
昨晚身上的衣服不是他脱的。
也许真的不是他,也许她真的只是喝多了,断片了,自己脱了衣服不记得了。
也许周长和只是一个关心下属的领导,帮她倒水、扶她回房间、给她盖被子、调空调。
周长和回来了,手是湿的,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坐下来端起酒杯。
“妹子,来,哥敬你一杯。这几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单位那边我给你顶着。”沈若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的,像一个被敲击的、很薄的、很容易碎的东西。
她喝了半杯,周长和喝完了一杯。
沈若放心了。
她心里的那根弦松了,松得像一根被拧了太久的琴弦突然失去了张力,软塌塌地垂在那里什么都弹不响了。
她放下红酒杯,“周主任,我跟你说说我以前的事,行吗?”
“行啊,你说,哥听着。”
“我以前的老公,嫌我不够浪漫,离我而去了。他说我这个人太实在了,不会哄人,不会撒娇,不会穿好看的衣服,不会说好听的话。他说跟我在一起没意思,像跟一块木头在一起。他走的那天我在医院值班,回家的时候他已经把东西都搬走了。衣柜空了一半,鞋柜空了一半,洗漱台上他的牙刷不见了。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哭,不知道为什么不哭。”
周长和给她倒酒。“哭出来会好受一些。你憋着,会更难受。”
红酒在杯子里晃荡,暗红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沈若喝了一口,又说起了前夫、单亲妈妈的日子、深夜抱着发烧的果果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来来回来地走,走到天亮等退烧,退了烧才敢闭眼,闭了半小时闹钟又响了该起床上班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周长和递纸巾给她,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擦。
第二瓶红酒打开了。
沈若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杯子空了又被倒满,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她的脸烫得像被火烤过,头开始发沉,天花板上的灯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
“周主任,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意思?是不是真的没有人会喜欢我?”
“怎么会?你那么好。”
“那你怎么不早说?”
周长和笑了,端起酒杯看着她,在烛光里笑容模糊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认不出本来面目的旧照片。
沈若趴在桌子上。
脸贴着冰凉的桌布,眼睛半睁着看着对面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想说“我没醉”,嘴唇动了,没发出声音。
想起手机,掏出手机想给老公打电话那个号码在通讯录的第一个,她按了一下屏幕亮了一下,她按了一下拨号键,手机从手里滑了出去。
她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像两根被抽走了骨头的管子软塌塌地垂在那里。
周长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的肩上,“沈若,你喝多了,我送你回酒店。”
她被扶起来,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瘫在他身上,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上。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只胳膊已经滑落,垂在身体侧面,手掌摊开,五指微微蜷曲。
另一条胳膊被他强行绕过后颈,搭在他的肩膀上,这个姿势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一具无意识的躯壳被强行塑造成了拥抱的假象。
大红烛的火苗在她眼前晃动,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一圈圈光晕重叠、旋转,像一朵朵在黑暗中绽放又迅速凋谢的烟花。
酒精在她的血管里咆哮,冲垮了最后一丝防备,让她的大脑放弃了所有分析、判断和抵抗的尝试。
那朵烟花彻底熄灭之后,天就黑了,黑得很彻底,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光。
她在那片浓稠的黑暗中往下坠,不停地坠,身体沉重,意识稀薄,感官被麻痹,只有一种失重的、无止境的下坠感包围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