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握手,是举,像拳击比赛裁判在宣布胜者时把胜者的手臂高高举向天空的那种举。
她的手很稳,稳稳地握着我的手腕。
“周主任,各位同事,给你们介绍一下。”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大到包间最后一个角落都能听清,大到走廊里路过的服务员都停下来看了一眼。
“这是我的男朋友。李瀚。”
包间里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慢慢变密。
有人笑着喊“沈若姐你藏得真深”,有人说“姐夫好”。
周长和的杯子终于放下了,脸上的皱纹调整好了,嘴角上扬,眉毛上扬,整张脸上扬,像一个在为下属高兴的好领导。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朝我举了举杯。
“李瀚,你好,沈若在我们单位可是骨干,我们对她的个人问题一直很关心。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我点了点头。
沈若感觉到我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手指扣紧了我。
周长和喝了那杯酒,坐下以后没有再说什么。
沈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旁边那个年轻女同事凑过来小声说“你男朋友好酷啊一句话不说”,沈若笑了一下没回答。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嚼得很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很真。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来了,就够了。
你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敬酒,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只需要在。
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你只需要站在那里。
聚会结束后我们并肩走在街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高跟鞋踩在人行道的砖缝上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调了?”
她侧过头看着我。“我一直很低调。但有些事情,不能低调。你不宣布主权,别人就会默认那里无主。”
“我不需要宣布主权。你是你,不是我的领土。”
“我不是你的领土。但我是你的妻子。妻子是需要被宣布的。不是给谁看,是让所有人知道——她不是单身,不是待价而沽,不是谁都可以来介绍对象。她有一个站在她身后、在她需要的时候会站出来的人。那个人可能不怎么会说话,可能不怎么会喝酒,可能不会讨好领导。但他在。他在就够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她脸上。
她的口红已经褪了一些,没有刚出门时那么红了,嘴角有一点点晕开的痕迹,像一朵快要谢了但还在努力开着的花。
“周主任不高兴了。”我说。
“他高不高兴,跟我没关系。”
“他是你领导。”
“他是领导,不是家长。他管得了我工作,管不了我嫁谁。”
路口的红灯亮了,我们停下来。齐州的秋天,夜风已经很凉了,她从包里掏出那支口红补了一下,抿了抿,把口红放回去。
“李瀚,你知道吗?我今天说‘我有男朋友了’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在说一个事实。一个我不需要跟任何人确认、不需要任何人批准、不需要任何人相信的事实。”
红灯变绿灯了。她挽住我的胳膊,往前走。
“你有男朋友了。”我说。
“嗯。不仅有男朋友,还有老公。”她的手在我胳膊上收紧了一些。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前方的路照得很亮,看不到尽头。那条路很长。
那天晚上,沈若接了一个电话。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了。
她在那扇玻璃门后面站了大概七八分钟,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她的侧脸。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站姿僵硬,左手紧紧攥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无意识地扯着睡裙的下摆。
她偶尔会侧过身去,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耸起——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玻璃门内侧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轮廓在昏黄光线下模糊而脆弱。
挂电话的瞬间,我看见她做了个很深的呼吸,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才推开门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