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是以前。以前的我,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以前的我觉得所有人都会骗我,你不说真话就是在骗我。现在的我知道了,你不说,有不说的理由。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你说,我就听。你不说,我就等。”
方远来家里吃饭,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
沈若在炒菜,我在剥蒜,配合得不需要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了很久。
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酒杯看着我说了一句话——“老李,你现在越来越不像你了。”我说哪里不像,他说“你以前那个劲没了,就是什么事都要问到底、查到底、弄个水落石出那个劲”。
我说没了,他说“你这是矫枉过正”。
方远走了以后她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来。
“老公,方远说你矫枉过正。”
“嗯。”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说的对。”
“那你改吗?”
“不改。”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我,比以前的舒服。以前的我,每天都在问、在查、在想。累,心累。现在的我,不问、不查、不想。不是不关心,是相信。相信不需要力气,怀疑才需要。”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上,手搭在我手背上,手指轻轻地扣着。
“李瀚,你知道吗?你越是不问,我越是想说。你不查岗,我每天告诉你我在哪。你不看我手机,我每条消息都想给你看。你不管我,我越来越不想跑。”
“因为你让我觉得,跑太远了你会找不到我。我不想让你找不到我。”窗外的路灯亮了。
桂花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地晃,晃了一个冬天了,还在晃。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消息,不是沈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前缀,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你老婆跟我在一起。你不管管?”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里伸着,像在等什么。
它们等了一整个冬天了,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我打了几个字——“她跟你在一起,是她的事。她回不回来,是我的事。”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沈若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胸口,在睡梦中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她的手是温热的,像刚刚洗过的盘子,还带着洗碗水的温度,还没有被毛巾擦干,还是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卧室里只有窗外路灯渗进来的昏黄光线,在窗帘缝隙间切出一道微弱的带状光痕,斜斜地铺在地板上。
那道光线刚好经过桂花树的影子,那些枝条在地板上被拉伸成扭曲的形状,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无声的召唤。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那呼吸与我胸口的起伏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同步——她吸气时,我的胸口微微凹陷;她呼气时,我的胸口又缓缓鼓起。
搭在我胸口的那只手,五个手指自然地蜷着,掌根贴在我左侧胸肌靠下的位置,那里离心脏很近,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一点一点渗进我的皮肤。
我侧躺着,面对着沈若的背。
她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裙,淡米色,领口和袖口都已经洗得有些发毛,但触感很亲肤。
睡裙的布料很薄,在幽暗的光线下几乎能隐约透出底下身体的轮廓。
她的背脊在睡裙下形成一个柔和的曲线,从肩膀开始向下,在腰际收进去一小段,又在臀峰处重新饱满起来。
她侧睡的姿势让她的臀部呈现出饱满的圆弧,睡裙的布料在那个位置绷得有些紧,勾勒出清晰的两瓣形状。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每隔十分钟会闪烁一下,那是接触不良的老旧路灯特有的节奏,每一次闪烁,她身体在昏暗光线中的轮廓就会短暂地清晰一瞬,然后又沉回朦胧里。
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还躺在手机里。
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那些字像有生命一样,在黑暗里发着无形的光——“你老婆跟我在一起。你不管管?”发信人故意选择了最简单的陈述句,不加任何修饰,就是为了让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来。
他没有用威胁的语气,没有用炫耀的口吻,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或者说,一个他想让我相信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