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法律上成立的、在民政局备过案的、在一张结婚证上被两个人的名字和公章确认过的、不需要加引号的、不需要用“准”或“未婚”来修饰的、铁板钉钉的、不容置疑的“老公”。
她事先没有跟我商量过。
她从来没问过我“我可不可以叫你老公”,没有在私底下练过这个词的发音、语调、重音的位置。
她只是在需要说的时候说了,像一个人在过河的时候不需要问水“我可不可以踩你”,直接踩下去,水不会拒绝,因为它不知道什么叫拒绝。
桌上的同事们愣了一下,有人先反应过来笑着喊“姐夫好”,有人站起来跟我握手,有人帮我拉椅子。
“沈若姐,你藏得够深的啊,什么时候结的婚我们都不知道。”
“没多久。”
“那得补办婚礼啊!必须补!”
“不办了。麻烦。”
“姐夫你给我们说说,你怎么追到我们沈若姐的?”
沈若替我回答了。“他没追我。他自己来的。”
所有人都笑了,沈若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嘴角那道伤口已经不疼了,结了痂的疤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周长和坐在主桌。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打了发胶。
他看到沈若和我进门的时候,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杯子举到一半不举了。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朝我们走过来,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得体的、领导式的笑容。
“沈若,来了?这位是?”
“周主任,这是我老公。”
周长和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不大,眼珠是深棕色的,灯光照在上面反不出什么光,像两口很深很深的、没有底的、什么东西掉下去都听不到回响的井。
“你好,周长和。沈若的主任。”
“李瀚。”
握了手。他的手干燥,温热,有力,所有中年男人的手都差不多。周长和回到主桌坐下后,沈若在我旁边坐下来。
“他看过来了。”我低声。
“让他看。”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知道。”
“你不怕?”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看着桌上那盘还没动的凉菜。
“怕。但怕也要来。来了,他才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他动我,就要动你。动你,就要动整个家。他敢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
沈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排骨是红烧的,中段的,骨头小肉多。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低头咬了一口,肉很烂,骨头一嗦就下来了,味道刚好,不咸不淡。
“老公,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紧张吗?”
“有一点。”
“紧张什么?”
“怕给你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