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棠婴,我想离开你……是因为我感到害怕。”
“我活了这么多年,我的心就像雪山下的湖,从来没有起过波澜。我以为我会这样一辈子,直到佛祖召我去。可是你来了……你让我回头,让我看见除了经文和轮回之外,还有一个人让我想留在现在,留在眼前。”
“我害怕这种改变,害怕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所以我想过逃,想回到以前那种死水一样的生活……但那滩死水已经被你搅活了,我回不去了。”
“窦棠婴,我想离开你,我想的,可我却往反方向走去。不受我自己控制的冥想是我害怕的源头,我的念想里全是你……害怕自己会因为你,再也做不回原来的多吉雅。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变了。”
“窦棠婴!”
窦棠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耳朵坏了,眼前四五重影,山羊在悬崖哀鸣,地衣在为棺材添置素色的夏。
他倒在地上,吉雅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见,这样也好,老天捂住了他的耳朵,心疼怜爱地捂住那些残忍的话。
或许,他的父母也是这么想的。他是抢走父母生命喘息的罪人,也是夺走父母拥有自由意志的人。
吉雅跪下来,用力捧起他的脸,逼迫那双失焦的眼睛看向自己,眼底是近乎疯狂的虔诚与绝望:
“窦棠婴…”
他在干些什么。
窦棠婴却在此刻捧起了吉雅的脸,两人的灵魂宛若在一瞬间被漩涡吸纳了进去,他们都无法还回人间。
“…永恒的黑暗怎么就有了光的出现?”
窦棠婴摸了摸他的眼角,湿润的,温热的,像水,是水。
“我才那个被抛弃的,你哭什么啊?”
“多吉雅…”
“多吉雅你干什么…”
多吉雅拉起他的手,两个人企图穿越那个漩涡,大雨之后是迷雾,他们往迷雾深处而去,如果四处都是看不见的前程,那往哪走都是向前走,只要身边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
他们在山脊上奔跑,向着太阳而去。
如果荒唐那就一直荒唐下去吧。
“你说黑暗为什么会有光…”
“你…”
“美吗?”
眼前是一片碧蓝!是一片清澈得犹如梦一样的蓝色湖泊。这里,杜鹃花盛开满坡,鸢尾花绿绒嵩桃儿七还有雪兔子,都在这片山脊上,下过雨的空气湿润又冷冽,视野清亮透彻,呼吸里与自然万物同频。
植被在4100米的海拔肆意生长,经幡洒满大地,绿野的山坡上雪山若隐若现,山坡下——
窦棠婴觉得可怕的是,他看见了一颗心的模样。
原来,在现实生活中感受到犹如美梦一般的美好,人永远不会在第一瞬间接受,而是会反复确认这样的美梦自己真的配得到吗?
雪山之下,群山围绕着一片碧蓝色的湖泊,
“佛经里说,‘色即是空’。当我看见这面湖泊时,我错了……光和暗,本就是一体的。就像……”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风里。
“……就像,我想离开你的念头,和现在想要你留下的我,都是同一个我。”
原来,害怕被抛弃的恐惧,与渴望去爱的勇气,可以同时存在。
原来,吉雅的逃离,和他此刻的追随,并不矛盾。
原来,黑暗的深渊也会拥有如此澄澈的蓝。
窦棠婴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窦棠婴,我不想与你有任何误会,所以我要解决误会。误会的源头是我自己,误会的地点是这里,所以…我要带你从源头开始,重新认识我。”
爸爸妈妈都没有做到的事,
而吉雅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