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以下犯上,上天不佑啊!”
“不如退兵吧,再等时机!”
“不行!大军已渡黄河,朝歌空虚,此时退兵,必遭商军追击,且错失良机!”
混乱中,姬发猛地走上前,一把夺过占卜官手中的龟甲,狠狠摔在地上!“咔嚓”一声脆响,龟甲碎裂成无数片,溅起漫天尘土,他心中积压的情绪瞬间爆发,既愤怒于占卜官的迂腐,更不满于众人对“天意”的盲从,他深知,真正的天意从不在龟甲上,而在百姓的心中,在朝歌空虚的实情里。
“你说的不对!”姬发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坚定:“什么是天意?这破龟甲,能看出百姓的苦难吗?能看出朝歌的空虚吗?能看出天下诸侯的归心吗?它不能!”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甲,指尖攥得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台下的流民和诸侯,声音铿锵,字字泣血:“你们看!这些百姓,衣衫褴褛,食不果腹,他们宁愿背井离乡,宁愿死在逃亡的路上,也不愿再回朝歌!他们的渴望,就是天意!他们的活下去的心愿,就是天意!”
“子受横征暴敛,纵容旧贵族私行人祭,把百姓逼得家破人亡,把忠良逼得走投无路,这才是真正的逆天而行!”姬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我们伐商,不是以下犯上,是顺天应人!是为了让这些百姓,能有一口饭吃,能有一条活路,能不再被当作祭品,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天意从来不在龟甲上,不在宗庙中,在百姓的心里!”姬发高举手中的碎甲,声音穿透人群,响彻黄河两岸:“百姓想要活下去,这就是天意!百姓想要摆脱奴役,这就是天意!百姓想要一个清明的天下,这就是天意!今日,我姬发,便顺承天意,讨伐昏君,绝不回头!”
姜尚拔出青铜剑,狠狠斩断面前的旗杆,旗帜轰然落地,他躬身跪伏,声如洪钟:“太子说得对!天命无常,惟民是从!民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太子,不要再犹豫了,出征!伐商!救百姓于水火!”
“出征!出征!”
周军士兵们齐声怒吼,声音震彻山谷,盖过了黄河的涛声——他们大多是流民出身,或是被旧贵族逼迫而来,姬发的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心中的疑虑与畏惧瞬间消散,只剩下对活下去的渴望和对“暴君”的愤恨,那些流民也跟着高喊起来,声音沙哑却坚定。
姬发举起黄钺,指向黄河东岸的朝歌方向,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声音穿透怒吼,清晰有力:“传令下去,全军挥师东进,直抵牧野,誓师伐商!”
千帆竞发,万船齐渡。黄河水滔滔,载着周人的战船,载着十万大军,向着朝歌的方向驶去。碎在尘土里的龟甲,被风吹散,被河水淹没。
大军一路东进,很快抵达牧野。牧野的黎明比往常更冷,岁星悬在东南方的天空,亮得刺眼,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姬发站在戎车之上,玄色戎装被晨露打湿,指尖微微颤抖。他攥紧了手中的黄钺,指节泛白这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即将君临天下的忐忑,这份忐忑与他此前的坚定并不矛盾,反而更显真实。昨夜他一夜未眠,在大帐中来回踱步,直到周公旦端着一盏黍酒走进来,轻声说:“主公,别怕。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民心在我们这边,朝歌空虚,我们必胜。”
他怎么能不怕?他面对的是立国六百年的殷商,是那个曾经征服了东夷、拓土千里的强大王朝。他的身后,只有四万五千周军,加上八百诸侯的杂牌军,总共不过十万人。而朝歌那边,子受已经武装了七十万临时大军,正朝着牧野赶来,他清楚,那七十万大军多是战俘、平民和奴隶,无心恋战,却也明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场仗,依旧凶险。
“太公,”姬发转头看向身边的姜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底的疲惫与不安难以掩饰,“我们真的能赢吗?”
姜尚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望向朝歌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坚定:“能赢。不是我们能赢,是天下的百姓,要赢了;是朝歌空虚,商军主力难归,我们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话音刚落,营寨外传来一阵骚动。无数从朝歌逃来的流民,举着木棍和锄头,自发地聚集到周军的阵前。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还带着逃亡的伤痕,眼中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与活下去的渴望。
“周王!带我们杀回去!”“杀了商王!为我们的亲人报仇!”“再也不要被旧贵族私行人祭了!”喊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牧野,盖过了风的呼啸。
姬发看着这些流民,心中的恐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清醒,还有志在必得的坚定。他缓缓举起黄钺,指向天空,岁星的光芒洒在他的身上,映得他眼神愈发坚定。十万大军肃立无声,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响,庄严肃穆。
“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姬发的声音铿锵有力,响彻牧野,这便是流传千古的《牧誓》,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戳中了每一个底层民众的痛点,也将子受与己妲故意坐实的六大罪状,昭告天下。
“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他念着竹简上的字句,目光锐利;“昏弃厥肆祀弗答!”声音沉缓,带着刻意的悲愤;“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字字铿锵,直击人心。
每念出一条罪状,阵前就响起一阵震天的怒吼。那些流民哭着、喊着,举起手中的武器,泪水混着尘土滑落。
姬发念完最后一句“尔所弗勖,其于尔躬有戮”,将黄钺狠狠劈下,声音决绝:“今日之事,有进无退!杀!”
十万大军齐声怒吼,声震寰宇,战车轰鸣,甲士冲锋,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商军的方向席卷而去。牧野之战,正式拉开序幕。
其实,早在姬发孟津观兵之时,子受便已察觉周人的野心。彼时,他特意任命武庚为孟津渡口守将,亲自率军驻守,紧盯周军动向,防备周人突袭。武庚年轻气盛,血气方刚,见周军阵仗浩大,却并非精锐,多次向子受请命,主动出击偷袭周军,打乱其部署。
可每次,子受都断然拒绝。他看着武庚的急切,心中满是欣慰,却也有着清醒的认知,朝歌主力在外,城中兵力空虚,武庚手中的兵力本就有限,且多是临时征召的士兵,根本不是周军的对手,主动出击只会败得更快,徒增伤亡,还会打草惊蛇。他只能安抚武庚,让他固守渡口,紧盯周军即可,切勿轻举妄动。武庚虽有不甘,却也只能遵旨,死死守住孟津渡口,目送周军此次东渡黄河、挥师牧野。
周军孟津会盟、挥师牧野的消息,顺着风,飞快地传到了朝歌。
鹿台的摘星楼上,雪正无声无息地落着,覆盖了铜瓦,覆盖了栏杆,天地间一片素白。子受斜倚在软榻上,身着玄色常服,长发散落在肩,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案上摆着一壶黍酒,两只青铜爵,己妲坐在他身边,素衣胜雪,指尖轻轻摩挲着爵身,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衣衫凌乱,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大王!不好了!姬发率领十万大军渡过黄河,在孟津会盟,如今已直抵牧野,即将誓师,列了您六大罪状,说要替天行道,讨伐您啊!”
子受抬手,示意内侍退下。他拿起案上的竹简,那是周人散布的《牧誓》抄本,竹简上的字迹,笔锋凌厉,字字都是对他的控诉。他逐字逐句地读着,读到“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时,忽然笑了,笑声清淡,却带着一丝悲凉,传到己妲耳中。
“你看,夫人。”他将竹简递给己妲,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丝,眼神里满是宠溺与释然,“孤与夫人演了一辈子的暴君妖妃,终于成了周人伐商最完美的道德大旗,我们的剧本,终于要演到最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