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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誓师(第3页)

己妲接过竹简,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文字,眼中没有丝毫怨恨,只有平静与坚定。她握住子受的手,指尖冰凉,却紧紧攥着,不肯松开:“从结盟的那天起,我便陪大王一起,生同衾,死同穴,无论身前是骂名,还是身后是千古唾弃,我都陪你。”

子受反握住她的手,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悲悯,却没有后悔。他知道,自己的改革,太急,太孤绝,他打碎了旧制度的枷锁,废除人祭、打破贵族世袭、启用奴隶,得罪了根深蒂固的旧贵族,也没能让底层百姓立刻看到希望。他维护的奴隶制,早已病入膏肓,他穷尽一生,也只能用自己的骂名,为武庚留下复兴殷商的火种。

“孤竹的两个贤人,都来骂孤了。”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他们说孤是暴君,说姬发是以下犯上。他们不懂,孤巴不得姬发早点来,只有孤死了,武庚才能活下去,殷商的遗民才能活下去,孤废除人祭、打破世袭的心愿,才能有人接着完成。”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的牧野方向,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带着一丝沉重:“传令下去,打开武库,将所有兵器分发给城中的战俘、平民和奴隶。凡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全部编入军队,号称七十万,开赴牧野。”

“大王!”己妲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那些战俘和奴隶,他们根本不想为商王朝卖命,也不想去战场上送死,他们只是想活下去。您这样做,无异于把他们推向死路。”

“孤知道。”子受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攸侯喜的十五万大军被东夷叛乱拖在江淮,飞廉出使北方未归,城中只有不足一万禁军。不武装他们,我们连一战的机会都没有,殷商六百年的江山,只能不战而亡,武庚也无法活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目光落在己妲身上,郑重托付:“孤出征后,朝歌就交给你了。你坐镇朝歌,总领鹿台军资调度、后方□□、宗庙祭祀,为前线大军守住最后的退路,也守住武庚的后路。”

“我记下了。”己妲用力点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坚定,“大王放心,我定守住朝歌,守住退路,等大王回来。”

“若战败了”子受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你就带着武庚和妘姜,从密道逃走,去找攸侯喜,保住殷商的火种。“

“我不走。”己妲摇了摇头,泪水滑落,却依旧笑着,“我要在这里等大王回来。如果大王回不来,我就陪大王一起,在鹿台自焚,陪大商一起落幕,陪你一起,完成我们最后的剧本。”

子受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将她拥入怀中。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鹿台的铜瓦上,无声无息,像极了那些在战争和剥削中死去的底层民众,无声无息,却又重如千钧。

子受的征兵令,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朝歌的大街小巷,打破了雪天的寂静。

士兵们身着铠甲,手持长戈,挨家挨户地砸门,门板破碎的声响、百姓的哭声、士兵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朝歌城。雪地里,到处都是被拖拽的身影,到处都是绝望的泪水。

阿牛被两个士兵死死拽着胳膊,他的老母亲扑在地上,死死抱着他的腿,花白的头发沾满了雪和泥土,哭声嘶哑:“军爷,求求你们,放过他吧!我们家就剩这一个男丁了!他爹死在鹿台,他哥死在东征,求求你们,留他一条命吧!”

士兵一脚将老母亲踹倒在雪地里,雪水浸透了她的衣衫,他恶狠狠地骂道:“商王有令,适龄男子,必须从军!谁敢违抗,格杀勿论!”

阿牛看着倒在雪地里的母亲,看着不远处吓得哇哇大哭的三岁女儿,眼中满是绝望和愤怒。他挣扎着,嘶吼着,却被士兵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打仗,不知道自己要去杀谁。他只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母亲和女儿了。他不想为商王朝卖命,不想为“暴君”去死,他只是想活下去,想守着自己的家人,过安稳的日子,可这份简单的愿望,却成了奢望。

他被带到城外的军营,这里挤满了和他一样东夷的战俘,衣衫褴褛,身上满是伤痕;负债的平民,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犯了罪的奴隶,戴着枷锁,满脸绝望。他们挤在冰冷的雪地里,没有帐篷,没有干粮,只有刺骨的寒风,和手中生锈的戈矛。

一个军官站在高台上,手持长鞭,厉声呵斥:“听着!明天一早,你们就开赴牧野,和周军作战!谁敢临阵脱逃,杀无赦!谁敢倒戈,杀无赦!打赢了,有饭吃,有土地;打输了,死无全尸!”

台下一片死寂。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反抗。他们只是低着头,任由寒风刮在脸上,任由雪花落在身上。他们知道,军官的话,只是谎言。

深夜,雪停了。阿牛躺在冰冷的草地上,望着天上的星星,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雪地里,瞬间凝结成冰。他想起了母亲的笑容,想起了女儿的小手,想起了那些从朝歌逃到周地的邻居,他们写信回来说,周人不杀俘虏,还给他们分土地,再也没有人会把他们当作祭品。

他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他悄悄握紧了手中生锈的戈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回到母亲和女儿身边,摆脱这被奴役、被随意驱使的命运。

和阿牛一样,军营里的每个人,心中都藏着这样的念头。他们不想为商王朝卖命,不想为子受去死,他们只是想活下去,想摆脱奴役,想拥有一口饭吃,一个安稳的家。可他们没有选择,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被权力的枷锁束缚着,只能一步步走向牧野,走向那个未知的结局。

牧野誓师的消息传到朝歌,子受当即下旨,临危受命武庚为殷商大军主帅,统领七十万临时大军,开赴牧野,抵御周军。妘姜得知后,主动请命,随武庚一同出征,担任他的副将,帮他统领东夷归附部族的军队,辅佐他稳定军心、调度兵力。

大军开赴牧野前,鹿台之下,雪已经融化,泥泞的地面上,列着不足一万的禁军,他们是殷商最后的精锐,每个人身上都有十几处伤疤,眼神坚定,却难掩疲惫。子受拉着武庚的手,走到无人的角落,语气沉重而郑重。

“庚儿,你听着。”子受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目光紧紧锁住武庚,“这场仗,我们赢不了。那些临时拼凑的军队,大多是战俘、平民和奴隶,他们不想为大商卖命,根本不是周军的对手,一旦开战,必然临阵倒戈。”

武庚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甘,他攥紧了手中的帅印,声音铿锵:“父王!我们可以拼死一战!儿臣愿率禁军冲锋,就算战死,也要守住大商的尊严,守住父王的颜面!”

“糊涂!”子受厉声喝道,眼中满是急切,却又藏着深深的宠溺,“战死容易,活着难!孤和你王叔母,已经背负了所有的骂名,我们死了,一了百了,能为你挡住所有的非议,为你铺路。可你不一样,你是大商最后的希望,你要活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一字一句,字字千钧:“这场仗,赢了,大商就是你的,你要继续推行孤的改革,废除人祭,打破世袭,善待百姓,守住大商的江山;输了,你一定要带着妘姜活下去,守住殷祀,守住子姓宗室,守住殷民,千万不要为孤报仇,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骂名,孤与你王叔母来扛;火种,你来留。”子受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指尖微微颤抖,从怀中取出一道密令,塞到武庚的手里,“这是孤给你的密令。战败之后,你立刻带着残余的军队,向周人投降。姬发为了安抚殷商遗民,巩固自己的统治,不会杀你,他会封你为诸侯,让你管理殷商的遗民。你要忍辱负重,隐藏锋芒,等待时机。”

“父王!”武庚的泪水瞬间滑落,他紧紧握着密令,密令的温度,仿佛是父王的体温,他重重叩首,泪水滴在泥泞的地面上,声音哽咽:“儿臣遵旨!儿臣定当活下去,守住殷祀,守住大商的火种,守住殷民,忍辱负重,不负父王所托!”

子受扶起他,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去吧。妘姜会辅佐你,凡事多听她的意见,切勿冲动。记住,活下去,就是最大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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