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从那种被钉在原地的僵硬中挣脱,像溺水者扑向最后一丝空气般,踉跄着冲到客厅的窗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沉闷的、令人窒息的疼痛。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声。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死死抠住冰凉的木质窗框,指尖抵得发白,仿佛那是唯一能让我站立、不至于瘫软下去的支撑。
我的上半身几乎要探出窗外,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干涩刺痛却不敢眨动一下,死死地盯着楼下那抹正在移动的藕荷色身影。
只见妻子拖着那个小小的、看起来轻飘飘的行李箱——里面只装了几本书和一本相册,却装走了我们十年生活的全部重量——步伐有些迟缓地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SUV。
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让她的身影在视线中微微晃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虚幻而不真实。
她走得很慢,马面裙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在灼热的水泥地上投下摇曳的、孤独的影子。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驾驶座的车窗,就在她走近时,无声地、缓缓地降了下来。
一只手臂从车内伸了出来,随意地、甚至带着点慵懒地朝她的方向招了一下。
我看不清车里人的脸,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像一只怪兽的眼睛,幽深而不可测。
但那只手臂的轮廓——手腕上隐约可见的名贵腕表反光,手臂的粗细,那种招手的姿态里透出的、理所当然的占有感和随意感——像一把淬毒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我所有恐惧和憎恶的闸门。
是白如祥。
一定是他。
只有他,才会用这种仿佛召唤自己所有物般的姿态,来招呼我的妻子,不,我曾经的妻子。
妻子在车边停顿了。
那停顿极其短暂,大概只有半秒钟,却在我的凝视中被无限拉长。
她似乎微微侧了一下头,脖颈优美的曲线在阳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泽。
她的脸朝向我们这栋楼的方向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仿佛想最后看一眼……是看这扇窗户吗?
是看我是否还站在这里,像个可悲的观众一样目送她离开?
还是想最后看一眼这个承载了我们无数记忆的家的外壳?
我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一股荒谬的、可怜巴巴的希望像微弱的火苗般窜起——也许,也许她还会回头?
也许这一眼,能看到她眼中还有一丝留恋?
然而,没有。
那侧头的动作只完成了一半,便僵住了,然后,她像是陡然惊醒,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转回头,不再看任何方向。
她伸出手,没有犹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弯腰,低头,那一头挽成发髻的黑发在我视线中一晃,接着,整个人便缩进了那幽暗的车厢之内。
“砰!”
一声沉闷却异常清晰的关门声,穿过三层楼的距离,穿过燥热的空气,精准地、重重地撞在我的耳膜上,也撞在我早已脆弱不堪的心脏上。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终结般的决绝质感,像厚重的棺盖合拢,像命运最后一声无情的叹息。
那抹藕荷色的身影,连同她身上所有复杂的象征——妻子、母亲、被玷污者、沉沦者——就这样被彻底隔绝在了那具黑色、流线型、闪着冷冽光泽的金属车体之内。
那辆车,此刻在我眼中不再是一辆普通的交通工具,它像一头蛰伏在烈日下的、充满威胁与恶意的黑色巨兽,刚刚完成了它此行的使命:吞噬。
吞噬了我的妻子,吞噬了我的家庭,吞噬了我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这整整十年间,用全部热忱和笨拙的爱意构筑起来的一切。
我的心脏像是被那关门声的余波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到极限,然后爆开一阵尖锐到让我眼前发黑的刺痛。
我趴在窗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手指死死抠着窗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血丝迅速蔓延,但我依然死死地盯着楼下那辆静止的、如同墓碑般的黑色SUV。
它一动不动,安静得诡异,仿佛在享受这场吞噬后的餍足,又像是在故意延长对我的折磨。
车里的人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