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妻子,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却又强撑着平静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痛得几乎要窒息。
十年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我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都与她紧紧相连。
我曾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白发苍苍,儿孙满堂。
可现在,我们却站在这里,站在婚姻的终点,被一纸协议和法律条文隔开,中间横亘着另一个男人的阴影,以及无数无法挽回的伤害与背叛。
“我们……先回去吧。”我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不知道回去能说什么,但至少,不能一直这样僵持在民政局的大厅里,像两尊供人观赏的悲哀雕塑。
妻子像是被我的声音惊醒,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迅速垂下,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嗯。我……我回去拿点东西。”
拿点东西。
是啊,她总要回去收拾属于她的物品,虽然按照协议,她能带走的寥寥无几。
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踏入那个我们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了。
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政务服务中心大楼。
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室内的冷气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人一阵晕眩。
妻子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灰白压抑的天空,然后拿出手机,似乎想叫网约车。
“打车吧。”我抱着小宝,走到路边,伸手拦下了一辆正好空驶的出租车。
我不想让她再叫那辆白色的网约车,不想让她再和任何与白如祥可能有关的东西产生联系,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辆车。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点可笑而无用的坚持。
妻子没有反对,默默地跟着我上了车。
我抱着小宝坐在后排,她坐在副驾驶。
一路上,我们都沉默着,只有司机师傅车载电台里播放着聒噪的流行音乐,以及小宝偶尔发出的咿呀声。
妻子一直偏着头看向窗外,侧脸的线条紧绷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
我透过后视镜,能看到她脖颈优美的曲线,以及那件丝绸衬衫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背部轮廓。
她离我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车子很快停在了我们小区楼下。
我们沉默地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踏上熟悉的楼梯。
每走一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栋楼,这个家,曾经充满了我们的欢声笑语,充满了烟火气和生活气息。
可现在,它即将失去它的女主人,变成一个残缺的、冰冷的空壳。
我用钥匙打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家具、书籍和淡淡食物味道的气息涌了出来。
妻子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适应,又仿佛在犹豫。
然后,她脱掉鞋子——没有穿我递给她的拖鞋,只是赤着脚——走了进去。
她没有在客厅停留,径直走向了书房。
我跟在她身后,像个不知所措的影子。
她打开书柜的玻璃门,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整齐的书籍。
她的动作很快,却很仔细,从最上层开始,抽出一本本属于她的书——大多是音乐理论、钢琴曲谱、还有一些她学生时代就珍藏的文学小说。
她把它们摞在一起,抱在怀里,然后走到客厅,打开了她带来的那个中号行李箱。
箱子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几件叠好的、看起来像是贴身衣物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将书籍一本本放进去,摆放整齐,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书脊,眼神里有留恋,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告别。
放完书,她转身走向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