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害怕签下那个字,害怕那意味着永远的失去;但我更害怕不签,害怕那会变成无休止的纠缠和更深的痛苦。
最终,我听到自己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再想想。今天先不提交了。”
话音落下,大厅里似乎安静了一瞬。旁边那对等待结婚的小情侣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
妻子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没有预料中的愤怒、逼迫或失望,反而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了然。
她伸出手,从我手中抽回了她那份协议,然后将我那份轻轻推回到我面前。
“李方,”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我心上,“这又是何必呢。”
她抬起眼,直视着我,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认命般的平静。
“你知道的,”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我们回不去了。”
我们回不去了。
这五个字,像最终的判决书,宣判了我所有不切实际幻想的死刑。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笃定,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这不是气话,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一个她早已接受、并且确信我也应该接受的事实。
“这份协议,你留着。”她指了指我面前那份文件,“什么时候想签了,什么时候找我。或者……”她停顿了一下,移开视线,声音更低了些,“等我找律师……寄给你。”
等我找律师寄给你。这意味着,如果我不主动,她将采取法律途径。她连这三十天的“冷静”都不愿意多等,急于要一个彻底的了断。
我拿着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协议书,手指僵硬。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割得我指腹生疼。
妻子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民政局大厅明亮却冰冷的灯光下,站在我触手可及却又咫尺天涯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那枚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的侧脸线条依然优美,但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哀伤和疏离。
那件丝绸衬衫下的身体,依旧保持着挺直的姿态,胸前那两点凸起,在静止中依然清晰可见,像两个无声的、充满嘲讽的句点,标注着我们关系的终结。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站在离婚登记的窗口前,站在这个即将结束我们婚姻的地方,被一道名为“三十天冷静期”的法律条文暂时捆绑在一起,却又被更深、更残酷的现实割裂得支离破碎。
周围人来人往,喧嚣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有我们之间这片小小的空间,凝固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绝望。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拿着这份未签的协议转身离开?
还是再对她说些什么?
可是,还能说什么呢?
挽留的话苍白无力,质问的话徒增难堪,告别的话……似乎还为时过早。
而她就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仿佛在等待我做出下一个动作,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暂时忘记了离开。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站在离婚窗口前那片被冷气吹得有些发凉的地砖上,像一株被骤然抽离了支撑的、即将凋零的植物。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那枚墨绿色的翡翠镯子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泛着幽暗的光,仿佛吸纳了此刻大厅里所有的喧嚣,只留下沉甸甸的寂静。
她的侧脸线条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鼻尖微微泛红,长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件藕荷色丝绸衬衫的领口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些,我能更清楚地看到锁骨下方那片淡淡的玫瑰色吻痕,以及衬衫下那对饱满轮廓顶端,那两个倔强挺立、清晰可见的凸点。
它们像两枚无声的印章,盖在她身上,也盖在我心里,提醒着我失去的一切和正在发生的一切。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胶水凝滞了。
工作人员已经转向了下一对等待的夫妻,旁边那对甜蜜的小情侣正兴奋地凑在一起看手机,商量着领完证去哪里庆祝。
只有我们这边,被一种沉重而尴尬的沉默笼罩着,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我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纸张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