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似乎在被‘鸮’追杀。”
凯文说。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条他在某处偶然看到、便随手记下的情报。
“而我恰好知道一个可以让你躲避她的地方。”
拉曼查按着长钉的手停了一拍。
他将帽檐往上推了推,眯起眼,认认真真地看了凯文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与你无关。”
拉曼查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手从长钉上松开一寸,又按回去,像是在确认那东西还锁得够紧。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尾音收得很紧。
“……你想要什么?”
“巡海游侠之首的信任。”
拉曼查将这句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按着长钉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凯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鼻子里呛出来的一样。
“行。”
他将按着长钉的手指彻底松开,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沙土和碎花瓣。
右手腕上的长钉在他起身的动作中微微晃了一下,那团不安分的鼓动似乎被他重新压回了更深处。
“反正我现在的处境,也由不得我挑三拣四。”
凯文将手抬起来,在身侧轻轻一划。
那些从地面破土而出的白色花朵像被一阵从地底吹上来的风齐齐抚过,花瓣一片片合拢,茎秆一寸寸缩回沙土里,最后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灰白色的天幕重新铺展开来,风里又只剩沙砾与锈蚀金属的干涩气味。
拉曼查发现躁动的影子重新安静了。
凯文将弁才天国的坐标报给拉曼查,然后转过身,朝那条被风削平了棱角的旧路走去。
没有回头。
拉曼查站在原地,将那串坐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长钉,又抬头看了看凯文已经走远的背影。
风从地平线上卷过来,把他歪掉的帽檐吹得晃了晃。
他想了一会儿,将帽子扶正,转身朝公司的货运舰停靠的方向走去。
当他经过数次中转来到凯文给他的坐标时,他一度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座城市比他记忆里的任何一座都要亮。
霓虹的光从每一栋建筑的缝隙里溢出来,粉的、紫的、金的、蓝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有人把一整盒颜料泼在了夜空中。
街道上人来人往,空气里飘着烤糖与某种发酵饮料的甜腻气味,远处的全息投影屏上正反复播放着某场即将开演的演出的预告,画面里有人穿着缀满亮片的衣服在舞台上放声歌唱。
他拉住一个从身边路过的年轻人。
“小哥,这里是弁才天国吗?”
年轻人被他拉住,先低头看了看他按在腕上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被帽子遮了大半的脸。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你从哪个山洞里出来的”的微妙神色。
“弁才天国?”他将那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嚼一颗过期的糖,“这名字都是多少年前的了?现在,这里叫二相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