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结合你之前的病史——头部创伤、明确感染『牛头人症候群』病毒,以及入院时血液中检测到显着升高的应激激素水平——我们综合判断,这次心梗的诱因,高度指向病毒引发的剧烈精神应激反应。”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监护仪“滴……滴……滴……”的声响,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为陈琛的生命敲响的警钟。
朱怡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哆嗦着,看向陈琛的眼神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心痛。
王医生的目光锐利地落在陈琛脸上,带着穿透性的审视:“陈先生,你出院回家这段时间,是否经历了强烈的情绪波动?或者,遭遇了什么让你感到极度焦虑、愤怒、或者……难以承受的精神刺激?尤其是,那种可能与你感染的『牛头人症候群』病毒特质相关联的刺激?”
刺激?
陈琛的呼吸一窒。
超市收银员躲闪的目光和手机上弹出的“绿帽病毒”标题;巷子里年轻人毫不掩饰的、带着戏谑与好奇的打量;老赵拍肩时那了然又促狭的眼神;张旭刚在朱怡身上逡巡时那过于直白的欣赏;还有昨夜那个清晰得可怕的梦——李响那只带着老茧的手,捻起朱怡鼻尖面粉时自己心底翻涌的、混杂着刺痛与灼热兴奋的诡异洪流……
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
他能说什么?说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和流言?说那个荒诞又羞耻的梦境?
在妻子面前,在医生面前?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喉咙。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选择了沉默,只有紧握成拳、放在身侧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暴露着内心翻江倒海的风暴。
这沉默,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回答。
朱怡看着丈夫紧闭双眼的痛苦模样,又看看王医生了然叹息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之前医生说的“心理压力积累”,“心梗性猝死”,那些还带着医学名词距离感的警告,此刻伴随着丈夫病床上惨白的脸和监护仪冰冷的滴答声,化作了悬在头顶、寒光闪闪的铡刀。
这个病,是真的会要命的。
不是遥远的威胁,是刚刚擦身而过的死神吐息。
王医生再次叹了口气,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
“我理解这很艰难,陈先生,朱女士。但逃避不是办法,这个病症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来管理,否则下一次的应激反应,未必还能这么幸运。”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夫妻二人,上面显示着一个微信名片。
“这位医生,是我们医院特聘的心理专家,在应对『牛头人症候群』相关的心理疏导和伴侣关系调适方面有非常丰富的经验,也是『界域防卫署』推荐的合作方。她会从专业角度帮助你们理解病毒的影响,学习如何疏导压力,建立有效的应对机制。”王医生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我强烈建议你们尽快联系她。这关系到陈先生的生命安全。”
朱怡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微信名片上,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一块浮木。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发送了好友申请。
动作完成,她像是耗尽了力气,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机,指节发白。
“谢谢您,王医生。”朱怡的声音有些发飘,但努力维持着镇定。
王医生点点头,收起手机。
“陈先生需要绝对静养,至少再观察48小时。注意情绪平稳,有任何不适立刻按铃。”他最后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相对平稳的数据,又对朱怡投去一个带着鼓励和提醒的复杂眼神,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单调重复的“滴答”声,还有两人沉重交错的呼吸。
朱怡缓缓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陈琛。
他依旧紧闭着眼,但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了,无力地搭在身侧,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又深陷泥潭的疲惫和绝望。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惨白的脸上投下几道明暗相间的条纹,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朱怡的心脏,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覆上陈琛床边的手。
她的手也在抖,但掌心传递出的力量却异常坚定。
陈琛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沿着太阳穴,迅速没入发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