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李玄再压着火,也禁不住这没完没了的挤兑,当年父亲早已发觉了二叔的不轨之举,而彼时的大玄正在与辽国交兵,父亲不得已签订盟约,让出河北大片土地,含恨退军。
之后更是借质子之名,送他到北国避祸,更是用心良苦的留下李宗这名忠心耿耿的禁军首领暗中保护自己十年之久,以一国之本换得十年喘息之机,其中屈辱心酸,谁人又懂。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些作威作福的契丹军官,第一次有着要拔剑的冲动,但却被身旁同样一手紧攥剑鞘的李宗按住手背,后者递过的眼神只有一个字“忍”,李玄知道此时此刻绝不能被这些人挑拨,一旦被愤怒冲昏头脑,他就会和耶律浑一样变成一头没有方寸的野兽,也辜负了萧观音给予他的信任。
“够了!本宫找你们来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看你们在这里和女人一样拌嘴的!”
萧观音凤目圆睁,拍案而起,胸前一对丰硕晃得人眼花缭乱,她深知眼下不是窝里斗的时候,她同样需要冷静的时间,涿州距离上京足足一千三百里,城内守军不足五万,而精锐则均驻扎在幽州析津府,此刻如果回援,无异于将涿州城拱手送予玄国人。
如今她只能将期望寄托于上京城内那两位留守身上,李玄所言不差,此乃玄帝围魏救赵之计,即便李玄拿不出切实可行的方案与实际证据来证明玄军囤聚岐沟关有诈,但她也依然对这位小情郎深信不疑,只要上京城内那些耶律贵族……
“上京千里急报!快让开!”
驿骑口中沙哑且刺耳的焦急之音顺着辕门外由远及近一路传到众人耳中,第一个暗道不好的便是李玄,如果说午时从上京传来的消息是北方回鹘残部起兵犯境,那此时从千里之外带来的便只有一种可能。
那驿骑连跑路都在双腿打颤,身子前倾一副随时要摔倒的样子,这是长时间骑马,血液下沉导致下半身麻木的状况,看来事态不容乐观。
“你们……暂且退下,身不离甲,马不解鞍,随时等待传令。”
驿骑腰间悬挂的乃是用火漆密封的金属鱼筒,此乃从临潢府弘义宫内由皇帝亲传密旨,萧观音焦急的拆开鱼筒,抽出其中的黄帛,上下扫视过后,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这些契丹军官见皇后娘娘这般神色,心中也猜透了七八分,自然不愿再多嘴,李玄本想留下与萧观音商议,却见她起身走到幕后,转头间只是嗓音低沉,侧过身淡淡道。
“你也下去吧。”
李玄还想再说什么,萧观音已消失在帘后,他知道就如李宗所说,这一次恐怕再也拦不住了。
自从他来到涿州前线后,就明显感受到了什么是无力感,比起在朝堂内的尔虞我诈,与耶律浑之间的明争暗斗。
当真正面临强敌来犯的那一刻,他却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解决方案,萧观音是出于信任他才一直没有下令出关迎敌。
他身为玄人的身份已经让萧观音在是战是和的决策上左右为难,而在一次次拒绝众将请战时,萧观音要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任谁都清楚当今女后宠幸他这个南朝质子,甚至一次次冷落亲儿子,闹得东宫和大林牙院从暗中较劲到现在水火不容,剑拔弩张。
耶律浑北府宰相的官职几乎成了虚衔,无论做什么都要请示皇后娘娘,而萧观音遇到事第一个又会想到与他商议。
久而久之,宣德殿内的文武百官只知有都林牙而不知有太子,李玄深谙位居高位,如履薄冰的道理,他每前进一步都小心翼翼,步步维艰,因为他知道自己背后没有退路,只剩有国难认,有家难回的万丈深渊在等着他。
只有萧观音对他的信任是他手中唯一的底牌,而这份信任的背后便是永远不能触碰耶律浑身为太子的地位。
对萧观音来说,耶律浑是耶律氏唯一纯血的继承者,是她唯一的亲生骨肉,是大辽继续维持运转的钥匙,李玄与她则都是辅助这把钥匙最终能稳稳插入锁孔的扶手。
而上京城临潢府便是整个政权运转的锁芯,萧观音认可放弃拒马河水网,丢失所有地利优势也要延迟驰援涿州的原因,便是一定要稳定好后方,安排好一切再考虑南征。
上京乃大辽五京之首,一旦临潢府再次出现变故,耶律弘这一脉将近乎断绝。
理论上来讲,就连李玄也认为萧观音对宣德殿内的人事任免,上京城外的防御部署都做到了滴水不漏,就算有强敌来犯,上京也能做到安如泰山,至少能稳定等到援军的到来。
可方才萧观音的一举一动都说明上京确实出了变故,且事态已经蔓延危机到了天子所在的弘义宫,此时此刻正是生死存亡之际,至少以李玄对萧观音的了解,他能肯定辽玄之间的恶战就要开始了。
萧观音遇事从来都是当机立断,在这个女人的心中一直有几道不可触碰的底线,临潢府宣德殿的权力归属便是最后一道。
可打仗不要紧,关键是摸不清敌方的动向,被迫接战,当胜负天平提前被一方暗中加增砝码的那一刻,这场仗就已经不再是轮胜负,而是决生死。
“都林牙,看来你猜错了。”
军议廷外众人早已散去,辕门外一片大战将至的肃杀,耶律浑斜靠在阴暗角落的拒马桩旁,面无表情,满眼阴冷的望着这位让他又妒又恨的发小。
从被分走母爱的妒忌到地位飘忽的恨意,耶律浑对李玄的感情变得愈发微妙,雄性之间本就离不开竞争二字,但李玄的存在对他来说却如同一道让他焦头烂额的试题,是测量他是否有能力做好这个太子,成为下一代君王的最终考验。
“殿下,臣弟只有一句话。”
“说,再不说,你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李玄喉头如被火燎,他知道时间不多了,间不容发,当断则断,他心里更清楚萧观音为了这次南征付出了多少心血,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如果不是得其宠爱,受其信任,李玄可能早就被塞进囚车发配回了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