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清虚观回来之后,宝玉胸中一连几日都闷着,似有一团棉絮堵在那里,按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夜里躺下,伸手摸到胸前那块通灵玉,便想起黛玉那句话,若真摔了,还得写信同那位林族长解释。宝玉明知这话半是吓他,半是取笑,却又真怕那位“林族长”忽从昆山寄来一封冷冰冰的信,问他今日又犯了什么旧病。
想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好笑,笑过之后,又觉烦。
京师夏日最怕这等天气。天光白晃晃地压着,风歇了一日,窗外树叶像被热气钉在枝上,连翻一翻都懒。
宝玉这几日行动坐卧,都像被人拿绳子拴着,走一步先要问一步。前日在贾母处,宝钗过来倒茶,他抬眼看了一看,随即又觉这一眼看得久了,忙低头去理袖口;理完了,又疑心自己这一低头反倒惹眼。云妹妹那句“从前那些眼泪白费了多少”,回想起来,也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胸口像压着一层热云,只等一场雨。
这日午后,天便更闷。园中树叶一动不动,水面也懒得起纹。丫鬟们来回添茶,茶才入口,便觉热气贴着喉咙,咽下去也不解渴。贾母处坐了一回,众人说了几句端阳余兴,又讲清虚观里张道士如何会奉承。王熙凤拿帕子扇了扇,先接口道:“那老道士若生在我们府里,单凭一张嘴,也该派他去收账。”
探春把茶盏一搁:“二嫂子叫他去收账,只怕账没收来,倒替债主说了半日好话。”
众人笑了一回。
宝玉拿着一柄宫扇,坐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那扇子正是元妃前日赏下来的,扇面上画着水边石榴,颜色鲜明,题字极工。宝玉原也懒得细看,只觉手中有物,便随意摇着。
宝钗坐在薛太太身侧,因天气热,袖口微卷,隐隐露出一点红麝络子。宝玉看见,忙移开眼。偏这一移,又被黛玉瞧见了。
宝钗只作寻常,向他伸手道:“宝兄弟,这扇子可能借我一借?”
宝玉忙递过去:“宝姐姐怕热,用这个罢。”
话才出口,他又觉方才躲眼神躲得狼狈,恐她看出来,便添了一句:“姐姐怎么不看戏去?”
宝钗接过扇子,轻轻一展:“我怕热倒也罢了。今日外头人多,戏也热闹,坐了两出,便有些受不住。”
宝玉听她说“怕热”,又见那红麝络子在袖边一闪,嘴便比心快了半步:“怪不得人家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听出味儿来了。
已经迟了。
宝钗手中扇子一停。
屋里原还有几句闲话,这一下像被那扇骨轻轻压住。宝玉脸上先热了。他本想补一句,补处却难寻。“杨妃”二字已经僭越,“体丰怯热”四字更是拿人身量取笑,纵是玩笑,落到女儿家身上,也重了。
黛玉在旁听见,眼中先闪过一点明亮。她低头端茶,茶盖轻轻掩了一下唇角,那笑意一闪便收了。
宝钗慢慢抬眼,看了宝玉一眼。她唇边仍和,眼里却凉了一分:“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
宝玉越发窘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正这时,小丫头靛儿从外头进来,因寻不着自己的扇子,便同宝钗央求:“宝姑娘,好姑娘,可是你藏了我的扇子?赏了我罢。”
宝钗把手中宫扇一合,指着她道:“你仔细些。我和你顽过一回,你便疑我。你素日同那些嘻皮笑脸的姑娘们顽惯了,该往她们跟前问去,倒来我这里寻。”
那声气比平日高了一线。靛儿手在裙边停住,脸上一热,忙退了出去。
宝玉越发讪讪的。那一句杨妃正从自己嘴里出来,宝姐姐这一点火却落到靛儿身上。他要赔一句不是,屋中人多,又难寻一句体面话。
宝钗仍旧摇着扇子,面上已复了温和。
黛玉见宝玉吃瘪,心中着实有些得意;靛儿才被说走,场面又压着,她那一句取笑的话便只好绕个弯递出去。她把茶盏放下,偏问道:“宝姐姐方才看了两出什么戏?”
宝钗看她一眼,唇边还稳着,眼底却先停了一息。
她把扇子轻轻一摇:“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
宝玉听见“赔不是”三字,几乎立刻便要接口。
这出叫《负荆请罪》。
他原是真想说的。方才那句杨妃,是他嘴快,是他不好;若宝姐姐借这个叫他赔不是,他也该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