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字才到舌尖,他先去看黛玉。
黛玉正把茶盖掀起来,慢慢撇着浮叶。
这戏名正是黛玉递的弯子,她岂有不知的;往日这样的场面,接得最快的也是她。
茶盖在她手里,撇了一下,又一下。
宝玉心口一凉。他想起那日宝钗追着蝴蝶到亭边,也是这样,笑意还在面上,脚步却已停住,下一瞬便扬声叫了一句“颦儿”。
若他说了《负荆请罪》,便是自己把荆条递到宝钗手上。
宝玉手指在扇柄上一紧。
得寻个生些的。生到宝姐姐要想一想才接得上,生到这屋子里那些戏文套子都套他不住。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倒福至心灵。
就是这个。
宝玉抬起头,勉强把声音稳住:“这戏名我倒不敢乱猜。”
宝钗扇子一顿。
宝玉脸上仍热,声音却放轻了些:“不过去年修园子,石先生叫我跟着跑了三日,量水口,看小门,记工料,路上讲过一个西海铁床的故事。”
“西海旧传里有个恶人,住在路旁。他家里有一张铁床,凡过路的被他拿住,都要往那床上一躺。人比床长,他便斫去一截;人比床短,他便硬生生拉长,非要同那床一般齐整。”
屋里的话声收住了。
“后来有个少年英雄经过,也被他拿这床来量。那少年反手将他按到床上,叫他自己尝一尝这张床的规矩。”
宝钗把扇子停住了。
宝玉却站起身,声音低了些:“方才我一句话说岔了,让宝姐姐生气,是我的错。这里给姐姐赔不是。”
说着,便向宝钗欠了欠身。
宝钗把扇子合了合,唇边仍稳:“宝兄弟今日倒会引海外的典了。石先生那三日,果然跟出些东西来了。”
顿了一顿,她又道:“你们如今说话,倒都学得曲折了。”
黛玉手里的茶盖轻轻搁回盏上。
宝玉忙回:“哪里敢说会引。只是方才已失言一回,再不敢乱接戏名。”
王熙凤眼风一扫,便从旁插进来:“哎哟,这是怎么说的?一把扇子,先扇出杨妃,又扇出什么西海铁床。再扇下去,只怕连西海龙王也要来给老太太降暑了。”
屋中紧处松了一松。
王熙凤又故意摸着腮:“怪道我说今日这屋里热,话一烘起来,比天还热。大暑天里,谁吃了生姜不成?怎么一句一句都辣辣的。”
黛玉低头看着茶盏。宝玉盯着手里的扇骨。
满屋的笑声散在半路上。王熙凤只当自己说得寡淡,又拿帕子扇了两下。
宝钗借着这话,把扇子递还宝玉:“我不过借扇取凉,倒借出这许多故事。还给宝兄弟罢。”
宝玉接过扇子:“宝姐姐别恼。方才是我嘴快。”
宝钗看他一眼:“你既知道嘴快,往后便慢些。你们小孩子说话,原也没个准。”
这话说得温和,宝玉听着,心里更堵。
黛玉起身,把帕子折了一折,掖进袖中,向贾母道了一声,眼睛看着帘子,撩帘出去了。
一时薛太太那边叫宝钗过去,王熙凤也起身往外头传话。众人说着散了些,方才那一场机锋便像暑天里一阵急风,吹过了,桌上茶盏仍在,扇面仍在,此事便撂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