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低头看着手中宫扇。扇面上的石榴红得鲜明,像方才宝钗袖边那一点红麝络子。
方才那句“你们如今说话,倒都学得曲折了”,还搁在他心里。
宝姐姐自然周全,聪明,稳妥。她不高声,不失态,话也总能说得体面。只是自滴翠亭外那一日起,他每听她说一句好话,总要暗暗过一遍,这一句是好意,还是又要拐到林妹妹身上去。
这样疑人是不该的。他也知道不该。可他忍不住。
他宁可林妹妹当面恼他,挤兑他,骂他嘴快。她恼便是恼,笑便是笑,那火烧他一个人,烧完就算。
想到这里,宝玉手里那柄扇子便像重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扇子起身往外走。也不知要往哪里去,脚下走着走着,便拐到王夫人院里来了。
日色正毒,廊下静得很。小丫鬟见他来,忙打起帘子,低声道:“太太歇着呢,二爷轻些。”
宝玉点头,放轻脚步进去。
王夫人半卧在榻上,眼睛似闭着。屋中香气很淡,帘影垂着,一个丫鬟坐在脚踏上,正替她轻轻捶腿。
这丫鬟便是金钏儿,姓白,是王夫人房中得用的人,还有个妹子叫玉钏儿,也在府里当差。她年纪不大,生得白净俏丽,手脚利落,嘴也快。
宝玉本要问安,见王夫人像睡着了,便只轻轻行了礼。偏金钏儿抬眼看见他,先抿嘴笑了一下。她这一笑,眼尾微弯,手上仍一下一下捶着,腕上镯子极轻地碰了一声。
宝玉今日满肚子话没处放。他悄悄挨过去,从荷包里摸出一丸香雪润津丹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
金钏儿也不睁眼,只含了。
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
金钏儿不答。
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
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
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
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的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
宝玉脚下已经动了半步。那半步终究不曾迈出去。
他想起那一日跪在父亲书房里,帘外有人回话,说袭人悬了枝。那时他也跪着。
于是他跪下了。
膝盖着地时,屋中三个人都愣了一愣。
宝玉膝行到榻前,伸手抱住王夫人的衣角:“母亲,是我不好。是我先说的话,她不过接了我一句。母亲若恼,恼我罢,别恼她。”
王夫人低头看他,脸色动了一下。
金钏儿也已跪在地上,脸上那个巴掌印红着,泪却还不曾下来。她怔怔看着宝玉,像不认得这个人。
王夫人道:“你是爷们,年纪小,不懂事。她在我跟前服侍,难道也不懂?”
宝玉眼圈也红了:“母亲,若说错,也是我错在前头。太太要罚,罚我。”
王夫人闭了闭眼,手在榻沿上按了一按。
宝玉仰着头,只当母亲要松口了。
“罢了。”王夫人道,“也不打她,也不骂她。叫玉钏儿去把她妈叫来领了去,给些银子,体体面面送出去。往后各自清净。”
金钏儿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纹。
宝玉忙又求:“母亲,她跟了太太十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