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求,便是逼我动怒。”
宝玉声音哽住。
就在这时,金钏儿抬起头来。
“太□□典。”
她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宝玉一怔。
金钏儿又转过身来,朝他也磕了一个。
“谢二爷。”
金钏儿把身子往旁边避了半寸,头低得更深了。
窗外忽有极轻一声响。宝玉正跪着,眼角瞥见廊下影子一闪,像有人在竹帘旁站了片刻,又急急缩回去。他只看见一角衣裳从窗边掠过,转眼没了。
王夫人也听见了,皱眉道:“外头谁在那里?”
一个小丫鬟忙进来回:“太太,是风吹了帘子。”
王夫人冷冷道:“都把嘴管住。今日这事,谁敢出去乱说,仔细皮。”
小丫鬟吓得答应。
王夫人叫人扶金钏儿起来。金钏儿站起时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她低着头,脸上已无一点血色。
到了门口,她只扶了扶门框,帘子便落下了。
帘子落下,金钏儿被带了出去。屋里重新静下来。香气仍淡,日光仍从窗纸上透进来。
王夫人低头看宝玉:“起来罢。”
宝玉伏着不动。
王夫人叹了一声:“你是好孩子。只是这些丫头,不能纵。”
宝玉听见“好孩子”三个字,慢慢站起身来,手扶了一下榻沿才站稳。
他退出去时,日头正照在院里。丫鬟们低头走路,谁也不敢看他。
宝玉不知自己怎样出的院门,只知道脚下一直在走。走着走着,便进了园子。
园中静着,树叶都懒得动。荷叶沉沉,海棠枝上只剩得几朵,几片残红落在石径边。宝玉沿着小路慢慢走,手里那柄宫扇也懒得摇。走到蔷薇架附近,听见有人轻轻划地的声音。
他停步看时,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蔷薇架下,手里拿着一支绾头的簪子,一笔一笔在湿泥上划字。
那女孩子面生,穿的是府里丫头的衣裳,生得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看这打扮,多半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里的一个,只是生旦净丑,一时辨不出她是哪一个。
写的是“蔷”。
地上已经有许多“蔷”字。有深有浅。有的被落下的花瓣盖了半边,有的才写完便被袖角擦乱。她像看不见这些,只低着头,一遍一遍地划。那字写得歪斜,每一笔却都用了气力。
若是从前,宝玉早已走近,问她写谁,又要把这一件收在心里当作伤春妙事。这一次,他脚下先停住了。
方才那一屋子的香气还在鼻端。金钏儿站起来时腿是软的。
他又想起小红同贾芸,想起滴翠亭外那一场险事。旁人的隐曲,原不该由他追问到底。
那女孩子还在写。
一阵凉风过去,雨点便落下来了。
宝玉看着她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登时湿了一片,便隔着几步轻声说:“姑娘,天下雨了。这里湿。”